《成為真正的人》讓閱讀成為故事的打火石
使故事燃燒，牽動的情感如火熊熊
小說作者：甘耀明
有讀：https://readfromtheotherside.blogspot.com/2022/01/minBunun.html
這完全是一本該列入人生必讀的小說。
同樣是，第二段開始之後有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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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和時間都知道，死亡是件清冷的事情──像是蝶戀花翻車，像是八仙塵暴，像是城中
城──最終都成為泛黃報紙上老舊的標題，從大眾目光的角落黯然退場。除非，又有人願
意賦予它溫度，像是甘耀明所做的，給予虛構的布農族少年血肉，再用這名少年的血肉去
溫熱一個故事。
《成為真正的人》是一本歷史小說，背景架構在二戰末期，聚焦在一名布農族少年，
哈魯牧特身上。但若將歷史與小說比喻成光譜，無疑的，《成為真正的人》的小說成分更
加光芒萬丈些。這是我閱讀甘耀明的第三本書。第一本是《殺鬼》，第二本是《邦查女孩
》，相隔了數年，依稀還記得這兩本書裡的怪誕情節，誇張化的人物特質，以及近乎爆裂
的敘事筆法──像鄉野傳奇的加強版──但在《成為真正的人》裡，類似的魔幻筆法被內
斂，成為書中角色講述的故事，而不是小說本身。
因此，如果是從未讀過甘耀明的讀者，我很推薦從這本書讀起：不管是頁數還是敘事
方式，這本小說都比我提到那兩本更平易近人，而它觸動情緒的手法──我只能說非常生
猛──像是刀尖毫無阻礙的刺碰到你的心臟。先不去講小說的架構，把每個段落的句子一
個一個細看，說實在的，他筆下的語句讀起來並不繁複，沒有艱澀的比喻手法，也沒有艱
難的用字，但是，正因為小說是從原住民的角度出發，對以漢文化為起點閱讀的台灣受眾
來說，他的句子帶著很不一樣的邏輯，因而它讀起來很新──我想大多數人都能很順利的
將小說讀完。除非，除非這位讀者是一位非常沒有耐心的人，對情節的推進非常焦躁，喜
歡大浪，那我反而會改推作者的《殺鬼》。在這本小說中，作者很盡情的將悲傷綿長了，
事件的密度沒有像前面的作品這樣高。
任何人都可以讀這本小說，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得到閱讀的樂趣：你可以一口氣讀完，
也可以在床頭燈下慢慢品嘗，甚至拿起手機，搜尋每個作者筆下的樹木與花草動物，好好
地進入那個時代，那個布農少年哈魯牧特的世界。你不需要背景知識，不需要為自己對於
歷史的貧瘠感到困惑，不需要預設立場，所有你該知道的，是它是一本這麼好的小說，值
得用時間，把它收藏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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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在句點之後，受創成為連綿不斷的逗號。
一如書籍的簡介，《成為真正的人》是一本以三叉山事件為背景的小說，但請別把他
想成僵硬的歷史書籍，在我看來，三叉山事件只是配菜，真正的主菜其實是哈魯牧特，以
及他身邊那群人在戰爭/戰敗後的情緒與壓抑。簡介上寫著「這世上沒有英雄，只有找回
尊嚴的人。」，或許會讓人誤會，但我覺得，整本書，其實跟「英雄」兩字是很無關的，
「尊嚴」這詞也下得很重。因為，這本書，是圍繞著被囚與戰敗寫成的。
被囚，是山上被日人「撫番」的原住民族群。是城市中那個困在鐵籠，失去野外謀生
能力的黑熊。是空難後被困在山壁上的美軍俘虜湯瑪士。
而戰敗，是投降的日本政府，是被趕下祖地的原住民，是少年們被戰爭打敗的棒球夢
，也是哈魯牧特的感情。
這本書裡的每一角色，幾乎都是失敗的俘虜，而失敗，源自於戰爭與文明。
嘎嘎浪敗給了日本人，他看著布農的舌頭被文明給毒化，他看著他鍾愛的孫子學會玩
文明帶來的遊戲，棒球。他送哈魯布特下山──兩次，而兩次都讓哈魯牧特離部落越來越
遠，第二次甚至送上自己的性命。
三平隊長的祖國投降了，美國從敵人變成友方，甚至得討好，他的玉碎，我視為是他
個人的最後一場戰爭，是對於戰敗的不甘。
而哈魯牧特，族語中的「栓皮櫟」。他纖細的性格注定了他的悲劇，他不是獵人的料
，他沒有嘎嘎浪的反抗能力，他無法對日人作戰，也沒有像嘎嘎浪那樣的勇氣去違背部落
裡的傳統信仰。悲傷將他淹沒，沉默將他封閉，所以他是一顆栓皮櫟，有柔軟的樹皮，可
以做成酒瓶上的軟木塞──於是甘耀明將哈魯牧特的悲傷都釀成酒了。
戰爭把人和家庭拉得很遠，而哈魯牧特對海奴南感情，也把自己和快樂拉得很遠。
我很喜歡作者在第一章，從棒球賽到回部落去報喪的轉場：
那是時差的午睡，他醒來，想著自己在哪。他還活著，但是活著沒有值得好慶幸的，
他覺得河流活得很單調，海浪也是，每日來來去去重複。他的日子不也天天過去了。
時差的午睡，寫的真美，也用的真好，適切的表達了抑鬱是如何讓一個人從現實中被
切割開來，變成一個輕淡憂傷的旁觀者，時空與幻夢將哈魯牧特切成開朗與悲傷兩份，彼
此對視。小說在哈魯牧特不寫詩的地方充滿著詩意，這句聽起來很諷刺，但以我閱讀完的
體驗來說，本書並非完全沒有缺點。有幾處地方我翻得很快，像是哈魯牧特的詩，以及末
章哈魯牧特與湯瑪士的對話。有些句子，用在敘述很美，但是當角色把這些詩意說出口，
且說得很長，佔了好幾頁的篇幅時，就有些刻意和尷尬了──那和我生活所悉知對話的模
式差得太遠，讓我跳脫了開來。
但不管怎麼說，《成為真正的人》是一個好故事，是由許多故事層層堆疊起來的好故
事──角色本身的故事，角色所敘說的故事──書裡的每個角色都在說故事，從原住民的
傳說，到日人杜撰的奇談，到對著潔子說那個把天空騙去的故事…全是故事。這些故事有
傳承，有天真，有浪漫，有預言，有指涉…像是聖鳥海碧斯與嘎嘎浪，像是雄日芝與雌日
芝。這些故事把單純的情感堆疊的很強烈，讓即使《成為真正的人》的結局很短，餘韻卻
很長。
無論如何，我都很推薦大家來閱讀這本書，我無法說，你閱讀完之後會感到很「美好
」，我只能說，這本書讓閱讀本身很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