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一夜無話
年少時的我們,總是熱切地相信著,在愛情裡頭,那麼相愛著彼此的倆個人,
一定會天長地久,無論如何,都要永相廝守。
所以,我們愛得那麼濃烈,愛得那麼毫無保留,將他視為自己的天,視為自己眼裡唯一
的蘋果。我們也執著地認為,自己必須是他心裏的那塊肉,依賴著他心跳的頻率,為愛
而活。
於是,當這份愛逝去以後,我們所構築的理想世界,在天崩地裂間頃刻毀滅;眼裡的
淚水,就如同海嘯一般,洗刷掉曾經刻劃的海誓山盟。
隨著他的離去,胸口被挖出一塊血淋淋的空洞,我們曾存活在彼此內心的呈堂證供,
也跟著被他帶走,所以我們無處申冤,可是我們也不能喊痛,我們麻痺著自己的苦,
成了感情裏的行屍走肉。
我們開始冷眼旁觀,無視著情侶之間的卿卿我我,也聽不見歌曲裏傳達的情愛與溫柔。
我們加倍地努力著,在工作和生活中認真地表現自我,或者應該說,這些刻意的逞強與
壓抑,只是想證明自己,無愛也能活。
所以,我們封閉了胸口的空洞,再度穿上了厚重的甲冑,還在上頭佈滿了尖銳的利刺。
我們漠視著旁人給的關懷,我們拒絕著旁人表達的情愛,他胸口的熱度,他眼裡的溫柔
,對我們而言,只不過是誘導你再次墮落的美麗詛咒。
看著他因試圖接觸自己而被刺得遍體鱗傷,我們只是無情地裝傻,甚至在暗地裏訕笑,
笑著他的愚昧,笑著他的癡傻,對於他的滿腔熱血視若無睹,殘忍地傷害著那顆善良無
辜的誠摯真心。
現在,每當回顧起自己那時的無情和冷血,總是滿心的悔恨與愧歉,一想就掉淚。
子熙自生日那天後,他對我的態度,開始變得越來越熱切。
以往,每天一早,我都是在八點半鐘準時到達工作室。而那頭習慣了晚睡的腹黑狗,幾乎
都要拖到九點一刻前,才會匆匆忙忙地在門口出現。
但自從那天過後,這幾個月以來,遲到已成習慣的他,不曉得吃錯了什麼藥,總是會早我
一步抵達公司。
四月初的這一天,也不例外。
「Aaron哥,還沒吃早餐吧?我剛好經過Auntie Anne's,順道幫你帶了一份。」
坐在自己位子上,子熙咬著手中的肉桂圈餅,指著我桌上的紙袋,笑容滿面地朝著我說。
「熙哥啊,你最近是交了個高中女友麼?怎麼作息變得跟學生一樣啦?」
我掏出袋子裏的原味圈餅,興緻盎然地向他問道。
喝了口檸檬水,子熙皺著眉頭回應:「嘖,我看起來就這麼肉慾橫流麼?」
我沒說話,對著他猛點頭。
子熙咧著嘴,一臉燦爛地向我笑道:
「我阿,是突然發現了晨光是多麼地美好,一早的空氣是多麼地清新,還有路旁的小花
小草是多麼地芬芳可愛..」
他一邊細數生命裏的種種幸福,一邊摸著脖子上掛著的那件刻有Jazz的銀飾。
我給了春心蕩漾的他一個白眼,搖搖頭,開始整理手邊的工作。
接近中午時分,他又無聲無息地溜到我身邊,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摟著我的肩,在我
耳邊輕聲地問道:「親愛的Aaron哥哥,中午想吃些甚麼呢?」
我抬頭看著他,又是那道刺眼的溫柔目光。我撇過頭,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不餓,你自己去吃吧。」
「噢...」子熙嘟著嘴,一臉失望地轉身離開。
望著那頭腹黑狗,夾著尾巴而去的落寞背影,在我心裡頭堆積已久的一股情緒,莫名地
被點燃...
下午一點,我正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盯著電視購物頻道,痴痴地發著呆。
「Aaron哥啊,我順道帶了你最愛的Pommes薯條回來呢。」
子熙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罐可樂和一個紙袋,遞給我說:
「諾,還有你喜歡的芒果蛋黃醬和熱花生醬。」
嘖,Pommes Frites是在東村吶,離這裡搭地鐵來回至少也要一小時,這算哪門子的順道?
看著眼前滿頭是汗的子熙,我心裡那股煩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沒回話,也沒接過紙袋,直接轉過頭,繼續直盯著電視。
「Aaron哥啊,薯條吶...」子熙用著調皮的聲調,將紙袋遮在我眼前,笑著說道。
我緊握著拳,一把將他手裡的袋子打在地上,薯條、沾醬、可樂,飛散了一地。
「都已經說過我不餓了,你煩不煩啊!」我皺著眉頭,朝著一臉驚嚇的子熙,大聲地罵道
。接著便一甩門,忿忿地走出休息室。
「子熙哥哥,怎麼回事啊?」小光和Jessie倆,圍在休息室門口,向蹲在地上的子熙問:
「Aaron哥怎麼了?感覺火氣很大啊,你們吵架了嗎?」
「嘿嘿...沒事,沒事。」拿毛巾擦著地板的髒污,子熙低著頭,笑笑地回答:
「剛不小心打翻了,我來整理就好..」
進浴室洗了把臉,我盯著鏡子裡的倒影,冷漠的神情,眼神越來越空洞,越來越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屬於眉間的那道憂鬱,不曉得何時又鎖回了原位。
嘆了口氣,我從洗手間出來,走向陽台,遙望著前方的水泥叢林,默然無語。
我掏出口袋的打火機,點上了一根菸。才正要遞進嘴邊,後面突然伸來一隻手,將我的
菸直接搶走。我回過頭怒目相向,是子熙。
「別抽了。」把我的菸一腳給踩熄,子熙神色木然,淡淡地說道。
我重重地吸了口氣,按奈著內心的火氣,又從口袋裡抽出一支菸,在他面前點上。
「我要你別抽了!」紅著雙眼,子熙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抓住我的雙手,用力不放。
「放開。」我壓低聲音對著他說,他搖搖頭。
「放開。」我提高了音量,語氣加重了許多,他仍搖搖頭,直盯著我看,目光依舊帶著
那該死的溫柔。
「你他媽給我放開!!」我兩手用力一甩,掙脫他的束縛,我朝著他的右臉,用力地揍
了一拳,然後抓著他的領子,將他撲倒在地。
「你怎麼那麼煩吶!你到底想怎樣啊?你他媽犯賤啊你?」我用著全身的力氣,將心中
的怨氣,一股腦地發洩出來,朝著他不斷地嘶吼。
那張原本帥氣俊朗的臉龐,右半邊整個發紅腫脹,上頭還有四道深深的紫紅拳印。
子熙的嘴角流著血,紅著雙眼,態度堅決地對我說:
「如果這樣能讓你覺得好過些,你就繼續揍吧。」
聽到了我的怒吼,小光、Jessie和洛哥,都跑出來陽台一探究竟。
眼看情勢不對勁,洛哥一把將我給拉起,小光和Jessie則蹲下來,低頭察看子熙的傷勢。
「弟啊!倆哥們甚麼事不能好好講?怎麼能動手呢?」洛哥眼神嚴厲地責備著我。
我推開他,迅速地走回位子上,一把抓起我的包包,無視於後頭他們的呼喊,頭也不回
地衝出了工作室。
我回到住所,雙手抱膝,就這麼靜靜地坐在床上。床頭上的手機,螢幕不停地閃爍發亮
,洛哥、小光、Jessie,後來甚至段姐、葉叔,還有汝恩都打過來了,但我誰也沒理會
,任憑它就這麼持續地震動著。
華燈初上,窗邊的車流和人聲開始鼎沸,我依舊維持著自己的姿勢,沉溺在混亂的情緒
裏,不可自拔。當車聲與人聲逐漸淡去,我吸了口氣,抹了抹臉,起身梳洗。
洗完澡後,我換了一身輕便,準備下樓買菸。
一開門,那張右邊依然紅腫的俊臉,赫然出現在眼前。
子熙將手上拎著的紙袋,還有一瓶可樂,遞到我眼前。
「諾,整天都沒吃,該餓了吧?」紅腫的臉和唇,也掩不住他燦爛的笑容,那雙滿是
關懷的眼神,依舊是那麼溫柔:「白熊的紅油抄手和擔擔麵,我順道幫你買的...」
這個人的順道,都是在十萬八千里之外。
一股暖流直朝著我的腦袋襲來,我兩眼一紅,鼻子一酸,將眼前這個好傻好傻的傻大個兒
,用力地緊緊抱在懷裡。
我喃喃地說:「江子熙..你這個傻子..你真的是個傻子....」
止不住的淚水,不停地從我眼眶湧出,我的內心一面在嘲笑他的癡傻,一面又心疼著他這
份癡傻,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癡傻的傻瓜呢?
良久,他將哭得全身癱軟的我抱起,放到我的床上,走進浴室裡,拿了一條沾濕的毛巾,
將我滿是淚水的臉抹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動作很輕柔,他甚麼話也沒說,我維持著雙手
抱膝的姿勢,默默地看著他為著我來回奔走。待我情緒平穩以後,他坐到我的身後,輕輕
地摟著我,將頭埋在我的肩上,就這麼靜靜地靠著,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