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掙的力道重重擊在楊宜樺手上，馬上讓他冷靜下來。
周昕璇見著眼前的男人深呼吸了幾下。
原本幾近爆發邊緣的情緒，似乎立馬平靜不少。
但她驚嚇的情緒並沒像他如此快速回復———
剛剛他失控的模樣，馬上讓她想起兩年來深埋在她心中、她最不願想起的「那件事」。
她的拳頭忍不住握緊。
但下一秒，她馬上發現自己虛弱得連拳頭都握不緊。
「璇，」楊宜樺的語調軟了下來，「所以，你們真的沒有『那種關係』？」
她看著眼前的楊宜樺———眼神溫柔，卻一點也沒在乎她的飽受驚嚇。
他在乎的，只有她跟賴卓群之間的關係。
他在乎的，從來只有他自己。
「沒有。」周昕璇語調無法控制地微抖，
「我跟賴博沒有你說的『那種關係』。以前不會有，未來也不會有…」
「好，那就好。」楊宜樺滿意地點點頭，
「璇，妳可明白，兩年前我為了提拔妳，不顧其他長官的反對與質疑，
硬是把我自己的辦公室切一部分給妳、
還破格增額讓化驗課多妳一個高級研究員的名額……」
「我明白。」周昕璇虛弱地答道。
楊宜樺走近她、將雙手搭上她的雙肩，她感到自己顫了一大下。
「所以，不要讓我失望，好嗎？」
語畢，楊宜樺往周昕璇的臉龐靠去。
虛弱的周昕璇動彈不得，只能任由楊宜樺的貼近。
最後，她只看見楊宜樺佈滿血絲的大眼。
同時，她也看見他的瞳孔中，反射著自己驚恐的模樣。
＊＊＊
自從會議結束跟周昕璇道別後，林啟艾便回到成大做實驗。
但她卻無法靜下心來操作實驗——
她的腦海裡一直浮現周昕璇在會議室挺身而出、
當著黃計的面前牽著她的手離開會議室的模樣。
當然，最讓她心浮氣躁的，還是周昕璇的那句「我會不遺餘力地保護妳」。
我會不遺餘力地保護妳、我會不遺餘力地保護妳、我會不遺餘力地保護妳……。
林啟艾在細胞實驗室裡東弄西弄，卻發現自己什麼東西都做不好。
這可如何是好？
她想起周昕璇拚了命保護她不被解聘，而她只剩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來分離味覺細胞了。
但越是感到時間如此緊迫，她越容易發生失誤。
「Shit!」
終於，在她不慎打翻一盤培養液時，她忍不住爆出粗口。
她深呼吸了幾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一股害怕的感覺漸漸竄了出來。
「——我真的喜歡上她了嗎？不然怎麼伊人倩影會如此讓我心神不寧……？」
一思及此，她馬上搖搖頭，努力將那股害怕的感覺給趕出腦外。
她站了起來，決定把實驗早早結束，回辦公室去。
反正再這樣心神不寧下去，實驗也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倒不如早早休息、整理情緒，明日再戰。
她回到辦公室時，才下午四點多。
她一進門，就看見周昕璇僵硬地坐在座位上。
她一見周昕璇，心底不自覺地感到狂喜。
「昕璇……？」
但她出聲喚了她數次，周昕璇卻如充耳不聞，
一雙眼直盯著一片黑暗的電腦螢幕，看似出了神。
這可奇了。
周昕璇做事情一向認真，這林啟艾是明白的；
但認真到如入無人之境，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
「昕璇……？」
她試探性地靠近周昕璇，直到她已經站在周昕璇身旁，周昕璇依然渾然不覺。
她這才開始感到怪怪的。
她瞧見周昕璇眉頭鎖得深緊，一雙拳頭擺在桌上，握得死緊。
「昕璇…妳還好嗎？昕璇……？」
林啟艾浮起一股強烈的擔心，忍不住出手搖晃周昕璇。
被林啟艾一搖晃，周昕璇這才回神。
見著身旁的林啟艾，她馬上笑起一臉虛弱的淺笑，「……嗯？妳回來了？」
「我回來有幾分鐘了。」
見到周昕璇總算回神，林啟艾小小鬆了口氣。
但她隨即見到周昕璇依然緊握的一雙拳頭。
「妳剛剛怎麼了？怎麼會恍神成這樣？」
「我剛剛…哪有恍神？」周昕璇嘴硬道。
「哪裡沒有…我叫妳大概叫了十聲，直到我搖妳，妳才終於有反應，嚇死我了……。」
「喔！我沒事，想到一些往事罷了。」周昕璇笑了笑，「抱歉讓妳擔心了。」
「妳真的沒事嗎？剛剛看妳，非常不尋常耶……真的沒事？」林啟艾擔憂道。
周昕璇看著眼前一臉擔心的林啟艾，心中一動。
多久了？多久沒有人如此關心過自己？
自從兩年前，與她最親近的父親過世後，就再也沒有過了吧？
她想起兩年前父親過世的情景，心底忍不住爆出一種哀傷自責卻又憤怒的複雜情緒。
脆弱又被如此複雜情緒滿盈胸口的她，差點脫口而出她剛剛發生的事情。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辦公室便傳來三聲急躁的敲門聲，
並且在她還沒來得及道「請進」，門已經被粗魯地打開──
不用看她也明白這麼無禮的人，只會有「他」。
「嘿，我的聯絡人，準備開工啦！」
黃計一進門，也不理會站在一旁的林啟艾，直接對著周昕璇輕佻地叫道。
「黃博…請問什麼意思？」周昕璇瞇眼問道。
「什麼？妳都不知道？課長都沒告訴妳阿？呵，看來今天妳真的有讓課長不高興呵…」
黃計見獵心喜。
周昕璇沒說什麼，只是瞇眼看著他。
「這份文件妳自己看。」
眼見周昕璇沒什麼反應，黃計自討沒趣，不客氣地丟了一份文件在她桌上。
周昕璇接了過來。
那份文件上面列了五項計畫名稱──
這些名稱她還記憶猶新，是可能跟金屬中心合作的計畫案。
她繼續翻看文件。
不出幾秒，她已經大略知道這份文件是什麼──
與金屬中心的合作案，已經敲定是「天然草本醫療器材開發案」。
「『天然草本』…黃計的專業。」周昕璇想著。
而她原本所中意的「舌面敷料開發案」，被否決了。
她有些震驚，這個合作案何時做出的決議？為什麼她完全不知道？
楊宜樺也沒跟她提及？
「所以這…？」周昕璇依舊面不改色。
「就妳看到的，『天然草本醫療器材開發案』是跟金屬中心的第一個合作案。」
「喔。」周昕璇漠然，開始講客套話，想趕快把黃計給打發走。
「恭喜黃博，這個計畫，我認為相當好，
十分切合我們中華製糖及金屬中心各自的專業，相信會有一番成果。」
「這當然啊，這可是我牽線的。」黃計自大地點點頭，
「不過，妳可是這個計畫的『窗口聯絡人』，
雖然角色沒像我這個主持人那麼舉足輕重，但也可以多少學點經驗啦。」
「嗯？」 周昕璇這回真的愣住了。
窗口聯絡人？
這種聯絡的小事，不是一般都由計畫主持人的助理擔任便得了？
怎麼會需要她這個高級研究員出馬？況且她又不是黃計的團隊？
「嘿，對方可是Apple全權當主持人跟聯絡人，總不好讓小小助理跟她對口吧？」
黃計似乎看穿周昕璇心裏的疑惑。
「所以？」
「但也不好由我出馬當聯絡人啊，妳也知道我的資歷太高，當聯絡人也太大材小用。
所以我問過課長後，他也同意讓妳做窗口聯絡人啦！」黃計得意洋洋，
「所以，今後就要麻煩妳聽我的指示啦！」
周昕璇聞言，內心冷笑。
原來一切都是黃計在搞鬼。
原來黃計在利用這個合作案，技巧性地拉低她的身份。
今後，在這個合作案上，她得聽命於黃計、照黃計的意思當一個傳聲筒──
她在某種程度上，變成黃計的助理了。
看來，黃計處心積慮在想著要打壓自己……
「所以，周博……不，周『聯絡人』，我派給妳的第一份工作，是先跟Apple問好，
可以吧？不會太難吧？」黃計開始得意忘形地命令周昕璇。
「當然可以，」周昕璇微笑，「等等馬上辦。」
黃計像是打贏了一場戰役般地離開周昕璇的辦公室。
黃計離開後，周昕璇怒不可遏，一個拳頭重重地打在桌上。
林啟艾第一次見到如此動怒的周昕璇，嚇得趕緊安撫她。
「昕璇…不要生氣……還是，我去幫妳當黃博的窗口聯絡人？」
周昕璇看見林啟艾擔驚受怕的模樣，微微地笑了笑，但口氣依然盛怒。
「呵，不用了。妳難道看不出來，黃計就是想羞辱我？
他就是想讓我當他的下屬……妳自願做，恐怕他還不肯呢！」
「黃博太過分了……」林啟艾咬牙。
「他就是硬要跟我槓上，」周昕璇冷笑道，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未來會咬他一大口……！」
周昕璇本就因方才在楊宜樺那兒遭遇的「事件」感到脆弱驚恐，
如今又因黃計肆無忌憚的挑釁而氣急攻心，
一冷一熱強烈地襲向周昕璇的結果，
是下一秒，她差點支撐不住而昏厥過去。
一時間，林啟艾差點來不及扶住倒下的周昕璇。
還好周昕璇即時清醒、撐住自己，但這一短暫的昏厥，已經足以嚇出林啟艾一身冷汗。
她抱著、扶著的周昕璇，是如此嬌小，體溫卻又如此涼冷。
現在明明還是會嫌熱的台南初秋啊。
她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憐惜。
「昕璇，妳真的沒事嗎？？我怎麼覺得妳怪怪的？」
周昕璇冷熱情緒交替尚難平復，見著眼前如此擔心自己的林啟艾，
一股熱流隨即自心底衝向臉頰。「今晚有空嗎…啟艾……？」
林啟艾見著周昕璇紅著一張臉問著自己。
「有啊……怎麼了……？」
「那妳陪我回家、陪我說話、陪我聊天、陪我睡覺…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