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賣鬼翁1-22

作者: as605224 (timchi)   2018-11-12 13:00:40
赤崁樓的糖老伯(22)──他是我師弟
  終輕輕放下何皓的身體,樟還是來了。他一
直沒有出現在台南,因為他了解樟,如果只是那
頭惡鬼自然而然地成長,樟無論如何都不會出手
。但是如果被樟發現有人從中作梗,那樟絕對會
出手,即便樟已經不復以往。
  終明白樟是他繞不過去的一道坎,他可以騙
鬼騙人,但是當他一踏上台南的土地就知道樟找
到自己,他騙不了樟。也許有第一次,他送糖的
那次,惡鬼還沒有變得如此瘋狂,樟不會聯想到
他,但不會有第二次。
  既然騙不過,那就等吧,等樟現身。終不停
地挑戰樟的底線,結果顯然的,樟不會讓他在台
南殺人。
  樟下了白鹿,輕聲說:「現在走,還來得及
。」他很認真,他是先生,自然也是教書的,比
起終教得還要久。
  終笑了出來,他會出現就已經表示他的答案
,「帶著他走?」他指著何皓挑釁地道。
  樟保持著溫和,不管什麼問題他都回答得認
真,「不行。」他走近終,朝終身旁的何皓走去
,「我欠了個人情,沒辦法。」
  終伸出手臂,擋住了去路,「那是你的人情
,不是我的。」說罷朝著何皓就是一捉。
  樟停了下來,手上的書封有了兩個墨字,「
詩經」。他輕聲開口:「關雎。」十五國風,周
南,第一首。
  泥巴裡有了鳥鳴。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哪裡有窈窕淑女?
  沒有淑女,只是有個臉色慘白的青年。何皓
成了樟跟終的目標,樟是君子,終可不是。
  那終就別逑了吧。
  終臉色一變,伸出的手卻碰不得何皓,整個
人像是魁儡被牽線拉著,難以動彈。他眼睜睜地
看著樟經過自己身邊,用如長城的手臂抱起何皓
走向黃曉璐幾人。
  在樟手上,詩經不僅僅是情詩。
  他言出法隨。
  樟將何皓交給幾人,又是微笑:「小和尚沒
事,這孩子也沒事,這土地上的孩子不會有事。
」他的語氣為土地帶來安寧,就像最初的時候他
的根深深地在土壤裡交錯。台南養著他,他守著
台南。
  終要亂台南以外的地方,樟不關心。但是在
這裡就不行。他要這片土地上的生命,看著鯤鯓
,能夠安身。
  樟拍了拍黃曉璐的頭,把臉上的細紋拉成一
個略顯衰老的笑容,起身、轉身。
  黃曉璐看著樟,心裡如潮般湧上安心感,就
像在家裡喝了碗薑湯。她點點頭,跟著老墨幾人
帶著何皓又退了段距離。她拉著何皓的手臂,不
敢握得太緊,她像是拉著一具行屍走肉。何皓的
眼睛像是死魚,被打上岸的白肚染上了灰,沒有
活人的味道。
  老墨平常罵何皓罵得兇,可現在卻開不了口
。他不曉得該如何勸,他不擅長。
  梅子只希望張晨能夠醒來,何皓某種程度上
很聽張晨的話,但道士還是緊閉眼睛,連鼾聲都
沒。
  他們退至遠處,樟和終在視線盡頭,成了兩
個黑點。黃曉璐和老墨讓何皓坐在地上。黃曉璐
鬆開手,目光轉向自己的胸口,沒過幾秒又看向
遠處兩人,最後舉起右手,盯著不放。
  終體內陰氣一波接一波要抵去樟的法,他低
喝一聲:「無天!」陰氣如浪,鋪天蓋地,既然
無天,那就無法。終雙目通紅,他要無法無天!
「戰!」他再次沉聲,周圍瀰漫的陰氣在他號令
之下凝結成一顆顆人身大小的水滴狀,像是蟲繭

  水滴蟲繭一顆顆的裂開,裡頭不是糖人,卻
有異曲同工之妙,那是陰兵!他們拿著刀劍,踏
著整齊的步伐,甚至連地面都在震動,表情麻木
,朝著信步走來的樟包圍而去。
  樟手上多了一根樹枝,自然是樟樹枝,削成
了藤條狀,那是上課用的教鞭。他用教鞭輕打手
心,目視著逐漸縮小包圍圈的陰兵開口:「有教
無類。」他佇立原地,板起臉來。
  有個地方亮了。
  何處?
  還有何處,樟是儒生,只能是孔廟,只能是
全台首學!
  子不語怪力亂神,但樟這棵樹,今日教陰兵
講道理!他是先生,在鬼前也顯聖!他渾身糅著
淡淡金光,恍若神人。他邁步向前,竟是直接走
入陰兵之中!接著輕舉教鞭──揮下。
  清脆的聲響從第一名陰兵身上傳出,陰兵表
情迷惘,舉起的刀落在地上。意識裡的那縷魂魄
沒聽見脆響,他只聽見不斷反覆的兩字:「不好
!」卻不曉得自己哪裡不好。
  樟越過第一名陰兵,一模一樣在第二名陰兵
身上又是一鞭,又是一把刀落地!又是兩字:「
不好!」樟走走停停,一鞭一鞭打在陰兵身上,
即便不遠處的終指揮著陰兵湧上,卻碰不了樟一
根寒毛。
  樟打下最後一鞭,踏出腳步,他站立在陰兵
之前,後頭陰兵潰不成軍。他望著終道:「你這
樣不好。」樟的第一課,講「仁」!
  修身之本,道德之終。樟不論人之初性善或
性惡,他說過沒有對錯,都一樣的;他也說過不
論好不好他都喜歡,所以他沒有滅了這些魂,只
是教,只是讓他們去想。
  想自己不好的地方,想自己要不要改,想自
己的道德,想自己的根,想自己的心,想自己的
家。
  樟要以德服鬼。
  可終不是普通的鬼,他油鹽不進,城府深沉
,他只想著何皓的命火,那就是他渴求的一切!
終嗤笑一聲,不費唇舌和樟論辯,他本就不是書
生,何苦與書生坐而論之?
  樟後方陰兵正恍恍惚惚,突然一個個面容扭
曲,他們抓著自己的臉龐,抓散了上頭的陰氣,
像是無數蛀蟲嚙咬著他們的五官。他們的身上陰
氣一片片的掉落,是一場場凌遲,從他們的口中
只剩下哀號。
  終要做什麼?
  終看著那些陰兵的掙扎哈哈大笑,他要冤氣
!他要怨氣!他要陰兵在痛苦之間誕生的無窮呻
吟!他伸出手徐徐虛握,陰兵的聲音彷如入魔,
鬼氣陰森,為終伴奏!
  終手上有一把大刀,刀身上頭白骨累累,戒
環是人的筋絡。終的道理在刀上。為善不欲人知
,他為惡,卻要廣為人知。
  終大刀一揮,裂了腳前地面一道溝,他桀鷔
尖嘯,雙腳一震,如沙漠黃沙暴挾起冷冽陰風,
他要書一道草書,用樟的鮮血!
  樟嘆了口氣,眼神卻是憐憫。他提筆,翻開
書頁,第一頁又成了空白,他也寫字,寫的是楷
書。他練字練了許多年,仍寫得不怎麼好看,就
像當時寫給鬼少爺看的陰陽兩字,總是寫得歪歪
斜斜,不顯風采。
  可是啊,有兩字他寫的最多,練的最多,也
是最喜歡的兩字。
  墨走龍蛇,入木三分。
  樟撕了那一頁書。他指尖一縷火苗,風中殘
燭般,不是要燒終,只是焚了那頁書。樟不是始
皇帝,焚書不坑儒,只是還真。
  終刀鋒閃爍著詭譎光芒,雙臂漲破了衣袖,
幾乎要拔山的鬼氣凝聚──砍向樟的脖頸!鬼頭
作刀不作魚,那樟,明年可有餘?
  得有。樟的道理還沒說完,那是他的悟。他
看著終的刀,離他的脖頸只差一吋。
  終不明白。那兩字為什麼如此堅若磐石,他
的刀口崩碎,卻只在那兩字上開了一個小縫。他
大吼一聲,凸眼如夜叉,再砍一刀!
  喀、喀、喀。鬼頭之刀從刀尖開始碎裂,直
至刀柄,留予滿地的碎骨哀號。終看著那兩字往
他兩手一邊一個,鎮了過來!他無從抵擋上頭的
滔滔巨力,身體硬生生向後倒下,在地面砸出一
個人形。他失控吼叫:「為什麼──!」
  樟目光放軟,看著那兩個寫的正正方方、英
氣十足的字,輕聲回答:「因為你在這兒。」
  終在台南,那就擋不了那還真的兩字。
  終有城府。
  樟有府城。
  兩字,府城。
  終躺在地面,卻放聲大笑:「就算有這兩字
,你能擋我多久?你能攔我多久!」他勾起嘴角
,肆無忌憚,「就憑你!就憑寫這兩字就斷了手
的你!」
  樟握筆的那隻手沒有孟姜女去哭,表面斑駁
的皮膚如石流土屑,一點點的掉落,在地面成了
一個小土堆。但他仍是笑道:「那又如何?」他
回過頭去,側過了身。
  是啊,那又如何呢?先生最終還是要讓學生
解題。樟出了題,那學生是誰?
  何皓。何皓走得很慢,像是每個腳步都耗費
他的壽命,他雙眼還是沒有神采,可老墨和梅子
想拉住他卻失敗。何皓只知道自己該前進,他只
能前進看看。
  何皓蹲了下來,往終的胸口伸手,可他的手
卻懸在終的胸口之上,沒有去取回那顆鮮活跳動
著的心臟。「先生。」何皓的手又在顫抖,「我
一直很不能理解,為什麼當時終可以來到我面前
,用指甲割開我的血肉,一根一根的剝斷我的血
管,將心臟拿走。」他喃喃:「為什麼老師沒有
發現,他是閻王,陰界發生什麼事老師會不曉得
,為什麼老師不救我。」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樟輕聲說,他沒
有阻攔何皓的任何動作,這道題連他都覺得難解
,差一些就是無解之題,不管理由為何,對何皓
來講都是。
  「我把老師的手跟終的手重疊在一起,就像
是老師造成這些。」何皓收回手,用另一隻手握
住好讓自己不再發抖。「所以我逃了,從陰界逃
走了,從老師身邊逃走了。」他低下頭,看著發
笑著的終,「我不想知道答案,可是我早就知道
了。」
  何皓盯著終的胸口良久,那裡有他的心臟…
…嗎?「那不是我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的……
」他問樟:「先生,我答對了嗎?」
  追了上來的黃曉璐聽見何皓的答案,不自覺
放慢腳步。何皓說的,是什麼意思?
  樟輕聲回答:「對了一半,曾經是你的。」
  黃曉璐望向樟,聲音卡在喉嚨。
  何皓點頭。「岳。」他呼喊。
  不是刀,是金光,懸浮在何皓身旁,等待何
皓的問題。
  「那一式是什麼?」何皓問。問哪一式?在
泥巴裡,對黃曉璐施的那一式,老墨讓岳瞞著何
皓的那一式。何皓當時沒有聽見他們的談話,但
是他直覺岳一定知道,憑他們多年以來的相處,
憑當初岳想要讓他不再追惡鬼。
  「太極殿祕法,太極……」岳的聲音從金光
傳出,有些哀求。
  何皓起身,不去理會終,他還是不懂太極殿
是什麼。他只是搖搖晃晃,走路都走不穩了。他
朝著空無一人的方向走,沒有帶走岳,他也空無
一物。
  閻王知道終進了陰界。
  閻王知道何皓的心臟哪來的。
  閻王知道太極殿。
  也許當時閻王被攔住了,也許當時閻王猶豫
許久,也許閻王真的很疼何皓。可是何皓還是被
掏了心,那顆心臟只會是太極殿的,他們想要放
在哪裡就放在哪裡,現在在終的胸口,那就拿不
回來了。
  何皓解出了答案,然後呢?只是讓自己多了
一道題:要去哪裡?
  還能去哪裡呢?
  黃曉璐的家在台南,張晨的棺材在旅館,老
墨的店在桃園,巴老闆的酒吧在桃園。
  何皓的呢?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大概只剩流浪?
  他盯著地面走,聽不見後頭黃曉璐喊著他名
字,只是一直走。他撞到了人。
  他撞到了鬼。
  他撞到了一頭狐狸。
  何皓抬起頭,看著銀白色的鬼,下雪了。
  鬼少爺看著何皓。他的耳朵染了血,沒那麼
漂亮了;他的手腕上有著鐵鍊捆過的痕跡,沒那
麼好看了;他身上的和服髒了,沒那麼乾淨了。
但他拖著一個廚師,叫鐵鎖連環。
  鬼少爺眼神很冷,說道:「不省心的師弟。
」他出拳,捶在何皓的胸口,很輕很輕。他拖著
鐵鎖連環,越過何皓,來到終的面前蹲下,出掌
,是一巴掌,結實地打在終的臉上。
  鬼少爺從樟那裡接過了自己的筆,他不是君
子,不用講道理。他將筆抵在鐵鎖連環的喉嚨,
對著虛空寒聲開口:「開門,太極殿。」
  他來,僅僅講一件事。他不管何皓願不願意
回陰界,在他看來不過是小孩子鬧脾氣。但是他
要告訴太極殿,閻王也管不了他。對他來說,家
就是往生河的對岸,那對何皓來說應該也是。
  家不是情人,也在水一方。
  何皓愣愣回頭,鬼少爺面前開了個縫,上頭
陰陽雙魚游,太極殿的門,開了。
  鬼少爺拉著鐵鎖連環起身,在門縫剛啟的那
一刻,收回放在喉間的那隻筆,然後──刺入鐵
鎖連環的心臟。
  他將鐵鎖連環奄奄一息的身體扔在地面上,
指著何皓,平靜開口:「他是我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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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皓後宮大發生(?
預計明日完結,感謝大家支持~
老樣子網頁版
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book/11798
作者: missfree (o小蘋果o)   2018-11-12 13:02:00
頭推好開心!
作者: dean5622 (奉奉)   2018-11-12 13:19:00
推推
作者: st493493 (年糕)   2018-11-12 13:19:00
作者: jasonfju (jason)   2018-11-12 13:25:00
二推
作者: ElAiNeCaT (喜馬拉雅貓)   2018-11-12 13:32:00
推 想看下一集了
作者: ffalex0312 (我愛豎笛)   2018-11-12 14:54:00
作者: yaokut ( )   2018-11-12 14:59:00
好難過 ><
作者: kkuiop010 (RC)   2018-11-12 15: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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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iday (siday)   2018-11-12 17: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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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iriam0925   2018-11-12 17: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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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ooxx2014 (我肚子餓)   2018-11-12 18:55:00
推!!!!期待
作者: deedeedee (DeeDee)   2018-11-12 19: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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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hhhsu   2018-11-12 20: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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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oceann (海恩)   2018-11-12 20: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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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laudia (claudia)   2018-11-12 21:54:00
作者: maple1108 (舞秋楓)   2018-11-12 22:29:00
作者: bowwow25   2018-11-13 00:05:00
作者: gwabauoo (晝伏夜出)   2018-11-13 00:47:00
期待
作者: fu410419   2018-11-13 01:06:00
作者: cicq (cicq)   2018-11-13 01:09:00
大轉折
作者: IBERIC (無論什麼都準備好了)   2018-11-13 01:42:00
太快完結了!!!
作者: cloris2251 (睫毛)   2018-11-13 07:18:00
推 真的好喜歡!
作者: warmbee (暖暖)   2018-11-13 09:06:00
推!!!!!所以心臟是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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