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聖誕週
這是發生在我大學時的往事。
我大學時是住宿生，我們學校在宿舍管理方面非常嚴格，宿舍門禁時間設於晚上十點，嚴
禁學生喧嘩打鬧，不准抽菸、不准喝酒、不准在房間裡煮東西、不能進入其他寢室等等，
基本上只有要大家能想到的規定，我們宿舍裡都有。
不過等到了聖誕節，就是我們住宿生開心的時候了，因為這間大學屬於宗教學校，所以在
十二月會安排許多慶祝聖誕節的活動，宿舍的規定也會在聖誕節當週放寬。
聖誕節的那個禮拜，我們稱之為「聖誕狂歡週」，舍監會在那個禮拜把頂樓的門打開，讓
學生在門禁時間後可以到頂樓烤肉聚餐、玩樂，總之只要不吵到宿舍內部，我們想在頂樓
怎麼玩、要玩到幾點都可以，只要在離開前把垃圾都收乾淨，校方就不會有意見。
在聖誕節到來之前，宿舍裡的同學們已經買好一大堆烤肉的食材在冰箱裡備用，等晚上一
到就去頂樓狂歡。
我知道一定會有人說：「不過就是烤肉嘛，對大學生來說不是隨時都可以烤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到頂樓烤肉之所以會讓我們如此狂熱，是因為這是為期一個禮拜的限
定活動，如果平時就可以這麼做，那一定不會有學生感興趣，這也算是學校對學生的制約
，讓我們在這禮拜放肆玩樂，平時才會乖一點。
禮拜一晚上，等規定的時間一到，各寢室的學生開始把烤肉用的道具跟食材搬上去，活動
開始之後，大家都是一邊吃一邊玩，那時候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我們都是帶撲克牌、
桌遊這些實體的東西上去玩，還有人直接擺了一桌麻將在揪三缺一的。
烤肉好吃、跟其他同學之間也玩得很開心，不過醉翁之意不在酒，更多學生把重點放在對
面的大樓，也就是女生宿舍上面。
我們學校的男女宿舍是不同棟的，但構造完全一樣，女生宿舍位在我們對面，中間隔了一
條路。
當然，女生宿舍那邊也有頂樓烤肉的活動，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女生宿舍頂樓的動態。
許多男學生到頂樓來烤肉是藉口，看妹才是目的，如果有看到自己的菜，其他同學就會抱
著看好戲的心態開始慫恿，讓當事人隔空喊話、把對面的女孩子約出來，就跟以前的一個
節目《校園美女照過來》一樣……咦？你們沒看過嗎？抱歉抱歉，在場可能只有大叔我看
過吧。
總之，那一天晚上，我在酒足飯飽後開始沿著頂樓散步，想說讓肚子消化一下，結果注意
到有一群學弟圍在頂樓角落，正朝著對面的女生宿舍指指點點，還能聽到幾句互相推卸責
任的話：「不要躲到後面啦。」「你去喊啦！」「你自己看上的，要我喊幹嘛啦？」「喜
歡就上了，怕三小啦。」
很明顯的，他們幾個正在猶豫要不要跟對面的女生喊話，仔細一想，好像每年的頂樓都會
出現這種團體，然後出現同樣的對話，男生就是這樣，緊要關頭總是互相推來推去的。
身為大三生的我以學長的姿態加入他們的談話，問：「怎麼樣？要不要學長幫忙？」
「啊，阿志學長……」學弟們轉頭看到是我，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放心的表情，畢竟我可是
宿舍裡公認的好學長。
「在聊哪一個啊？我看我認不認識。」我說，其實我人脈沒這麼廣，不過在學弟面前還是
要裝一下。
學弟們指著女生宿舍頂樓上一個穿米黃色上衣搭配黑色短褲的女生，她側著身子站在烤肉
架旁邊，一頭褐色長髮披在肩膀上，雖然從這裡只能隱約看見側臉，但還是能感覺到是個
正妹。
「你們都太菜了，不能這樣隨便出手，要是人家已經有男朋友了怎麼辦？要先收集情報啊
！」我以前輩的姿態教導學弟，其實我自己也還沒交過女朋友就是了。
「阿志學長，情報要怎麼收集啊？」
我看了一眼對面的頂樓，很快就發現一張熟面孔，那是系上的學妹小娜，她跟其他女學生
聚在一起不曉得在聊什麼八卦，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你們等一下，交給學長就對了。」我拿出當年最時髦的折疊式手機，並撥出小娜的電話
。
但小娜不曉得是把手機放在寢室還是調成靜音了，鈴聲響了好幾次後，小娜還是一直在跟
其他女生聊天，沒有想接電話的意思。
「欸，奇怪？」我掛斷電話，疑惑地說：「我學妹不知道在幹嘛，一直不接電話……」
「阿志學長，那個女生不見了！」學弟們突然說。
「咦？」我一看，站在烤肉架側邊的米黃色上衣女生真的不見了，頂樓其他地方也找不到
她，難道她趁我剛剛在打電話的時候回去宿舍裡了嗎？
目標不見了，學弟們也失去了一開始的興致，這時有人不知道從哪拿出一盒冷藏的生魚片
，大家剛才吃的都是烤肉，現在吃生魚片剛好換個味道，於是每個人都提起筷子朝生魚片
殺去，雖然我已經吃飽了，但生魚片的色澤實在太吸引人，我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加入衝殺
行列。
僧多粥少，我最終沒有搶到半片生魚片，就在我眼睜睜看著其他人把生魚片送到嘴裡的時
候，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小娜打來的，我看向女生宿舍的頂樓，果然看到小娜拿著手機一邊朝我揮手，
看來她總算發現我的未接來電了。
我接起電話後馬上調侃小娜：「總算肯接我的電話了喔？」
「阿志學長，你不好好陪其他學弟，找我幹嘛啦？」
「有學弟要約妳那邊的女生，所以想跟妳打聽一下消息啊！」
「真的嗎？哪一個？」
我把那名米黃色上衣女生的特徵描述給小娜，小娜聽完後卻回答道：「學長……你確定沒
看錯嗎？我怎麼不記得今天晚上有看到這樣的人？」
「有啦，我跟那群學弟都看到了，會不會是妳們那裡人太多，所以妳沒注意到？」
「哪有，今天上來的每個人我都認識，沒有穿那種衣服的啊……」
跟小娜了幾句後，其他女生似乎有事情要問小娜，小娜留下一句「我再幫你注意」後，就
把手機放到烤肉的桌子上，轉身去跟其他女生繼續聊天了。
果然，我這個沒魅力的學長還是比不上姐妹淘呀……
此時，我身後的其他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讓聖誕狂歡週的第一晚畫下句點。
就在我準備去幫大家的時候，手機又響了起來。
又是小娜打來的，剛剛不是才去跟姐妹淘聊天嗎？怎麼又打給我了？
「喂，妳想到那個女生是誰了嗎？」
接起電話的同時，我也轉頭看向小娜的方向，卻看到小娜還坐在那裡跟其他女生聊天，根
本沒有拿手機。
打這通電話的不是小娜，而是那個穿米黃色衣服的女生，為什麼我會知道？因為她現在就
站在我對面，手裡拿著小娜的手機。
對於桌上的手機被拿走，小娜沒有一點反應，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發現。
「你真的在找我嗎？」米黃色衣服女生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她的聲音一點感情也沒有，
冰冷到像是在逼問男友為何劈腿。
我腦袋一呆，還來不及回話，米黃色衣服女生又講了下一句話。
「我現在就過去了。」
米黃色衣服女生拿著手機，開始往我這邊、也就是朝女生宿舍頂樓的邊緣走了過來。
「喂，不要！」
我大喊出口，但她的腳已經踏到頂樓邊緣以外的範圍，下一秒，她整個人從女生宿舍的頂
樓墜落到一樓地面。
我不敢看她落地時的畫面，因此直接把眼睛閉了起來，但我耳邊卻遲遲沒有聽到她的身體
與地面發出的碰撞聲。
直到學弟們來到我身邊，擔心地詢問我的狀況時，我才敢把眼睛睜開看向地面，但女生宿
舍的一樓地面什麼也沒有，本來應該撞在地面上的米黃色衣服女生，就這樣不見了。
隔天早上，有人在女生宿舍的一樓地板發現了小娜的手機殘骸，已經摔到無法使用了。
小娜整個人氣到爆炸，因為她跟其他學生無冤無仇，不曉得到底是誰亂丟她的手機，有夠
惡劣。
我知道是誰做的，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小娜說……不，應該換個說法，我有看到是誰做的
，但我不知道那是誰。
那個穿米黃色衣服的女生，到底是誰……
事實上，在聖誕狂歡週的第二天跟第三天晚上，我都還有看到她出現。
當我站在宿舍頂樓往下看，就能看到她站在路上抬起頭與我對視，她的雙眼灰白無神，充
滿死亡跟絕望。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就沒再上去參加烤肉活動了，第五天、第六天也是……我再也沒上去
頂樓過了。
因為我第二天及第三天看到她時，她站的位置都不一樣，而且離男生宿舍越來越近。
她是真的要來我們的頂樓了……
******
那年是我最後一次參加聖誕狂歡週，因為我在大四的時候搬離宿舍，改成在外面租套房住
。
據說後來有學生在宿舍頂樓喝醉酒打架，學校決定廢止聖誕狂歡週的傳統，不再開放頂樓
讓學生進入。
現在那個穿米黃色衣服的女生應該已經走到男生宿舍的頂樓，卻發現已經沒有人在找她，
也沒有人能上去陪她了吧……
(2)辮之家
這是由一對年輕情侶一起述說的故事。
數個月前的週末，我們一起到山區的一棟民宿遊玩，民宿主人是位和善的中年男子，他的
個性很好客，不管是房間設備、三餐或周遭的景點導覽，民宿主人都招待得很好，幫這趟
旅程加分不少。
在民宿的最後一天晚上，我們跟民宿主人借了機車，想說去附近隨意晃晃，用單純的約會
來結束這次旅行。
結果那天晚上山區起了大霧，霧氣完全擋住路牌跟岔路口，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就在完全
看不見的情況下錯過了該轉彎的路口，然後像鬼打牆般被困在霧裡，怎麼騎也騎不出去。
眼看機車的油越來越少，我們卻仍然找不到回民宿的路，手機也因為收不到訊號而無法聯
絡民宿主人，就在我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前方的大霧中突然出現一盞光，像是有民宅在
前面。
燈光的出現讓我們看到了希望，繼續往前騎後，果然看到一棟亮著燈的民宅。
我們像抱住救命浮木般按下電鈴，很快的，一名年約八歲左右、頭髮綁著長辮子，模樣相
當可愛的小女孩來幫我們開了門。
沒料到開門的會是小孩，那小女孩看到我們似乎也嚇了一跳，她就這樣站在門口跟我們大
眼瞪小眼，當我們準備問她家裡有沒有大人在的時候，小女孩的媽媽馬上從屋裡走了出來
。
「請問有什麼事嗎？」小女孩的媽媽似乎剛洗完東西，所以正在用毛巾擦拭雙手。
「不好意思，打擾了……」
知道我們是迷路的觀光客後，小女孩的媽媽馬上請我們到屋裡坐，還煮了薑湯讓我們驅散
身上的寒氣。
民宅裡除了小女孩跟媽媽之外，還有一名滿頭銀髮的老奶奶，大概是平常很少有客人來訪
吧，老奶奶看到我們非常開心，親切地一直問我們是從哪裡來的？交往多久了？有沒有打
算結婚之類的。
如果是一般的長輩問這些問題，那我們只會覺得很煩，但老奶奶發問的方式並不會讓我們
覺得反感，不管我們回答什麼，老奶奶都是慈祥地笑著說「那很好呀」，不像其他長輩，
只能回答他們想聽的答案。
老奶奶似乎也跟民宿主人熟識，一聽到我們這幾天都住在那裡，她開始不停地稱讚民宿主
人，說他真的很認真經營民宿，一定要再回來玩等等……
聊天過程中我們也注意到，這一家不只小女孩，連媽媽跟老奶奶也都綁著長長的辮子，難
道這髮型是她們家的規定嗎？還是某種傳統？雖然很好奇，但我們並沒有問出口。
陪老奶奶聊了一段時間後，小女孩的媽媽探頭看了一下屋外，然後對我們說：「霧差不多
散了，我把回民宿的路線告訴你們，你們趕快趁入夜更冷之前回去吧！」
我們走出屋外一看，濃霧真的已經散了，小女孩的媽媽把回民宿的路線大致描述給我們聽
後，我們騎機車再次上路，小女孩、媽媽及老奶奶三人則站在門口一起跟我們揮手道別。
在路上騎到一半，我們剛好遇到了開車出來找我們的民宿主人，他看我們這麼晚還沒回去
，就擔心地跑出來了。
「山裡的濃霧來得快去得也快，你們沒怎麼樣吧？」民宿主人問。
「沒事，還好附近的民宅有讓我們取暖，不然真的冷死了！」
「附近的民宅？」
我們把遇到那對祖孫三代的事情告訴民宿主人，並說：「她們家好像有種特殊的規定，三
個人的髮型竟然都綁著長辮子……大哥你應該認識她們吧？」
「喔，原來你們遇到了她們啊……」民宿主人只回答了這樣一句話。
他沒有解釋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當時的語氣卻是很哀傷的……
******
隔天早上從民宿退房後，我們跟民宿主人詢問綁辮子那一家人的地點，想在離開前去道謝
一次。
民宿主人想了一下後，說：「我開車載你們去吧，那一家人的狀況比較複雜，等到了之後
我再跟你們解釋。」
坐上民宿主人的車後，他卻沒有載我們去昨晚的那棟民宅，而是帶我們來到一間位於路邊
的小祠堂，大小就跟路邊常見的小土地公廟一樣，但它的外觀沒有任何彩飾及雕刻，路過
的人往往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們一下車就傻住了，因為小祠堂附近的道路環境，就跟昨晚那棟民宅一模一樣。
「看看裡面吧，你們昨天看到的應該是她們。」民宿主人指著祠堂裡面說。
我們蹲下來探頭看向祠堂內部，只見祠堂內擺放著三個牌位，每個牌位上方各用釘子釘著
一條長髮辮子，兩長一短，其中一條長的辮子全是銀髮，跟昨天那位老奶奶一模一樣……
在我們震驚的時候，民宿主人在我們身後用沉重的語氣說了起來：「這裡以前確實有一棟
民宅，裡面住著三代同堂的一家五口，有奶奶、父親、母親、兒子及女兒，但那棟民宅在
921地震時垮掉了，一家五口只有父親跟兒子活了下來，他們原本可以離開這裡的，但那
位父親捨不得啊，他覺得自己的媽媽、妻子及女兒的靈魂都還在這裡，所以他自己蓋了這
間小祠堂，並把遺體的頭髮剪下、編成辮子後一起放在祠堂裡供俸，他知道辮子是女兒最
喜歡的髮型，女兒平常總是吵著要媽媽跟奶奶幫她綁辮子……」
民宿主人的語氣帶有越來越多的情緒，而我們也從這些話中發現了一些端倪。
難道說……是這樣嗎？
為了證實心中的想法，我們問道：「請問活下來的那對父子，現在還住在這附近嗎？」
民宿主人看著祠堂，輕輕笑了一下。
「那位父親在幾年前因病去世了，至於那個兒子，他在附近開了一間民宿，經營得還不錯
，雙方都很努力地繼續陪伴自己的家人。」
(3)照相館
鎮上的照相館要結束營業了。
這間照相館已經在我們鎮上開了四十年，據說原本是一間雜貨店，後來才被照相館老闆頂
下來改建，當時的照相館老闆才三十多歲，歲月不饒人，現在的他也變成一個七十多歲的
禿頭阿伯了。
照相館老闆對鎮上的居民很友善，特別是小孩子，我小時候常跟同學一起去照相館找他玩
。
數位相機在當時還是奢侈品，所以照相館內的相機都是底片機，但老闆從不會吝嗇底片，
而是將店裡的相機大方借給我們玩、並讓我們練習拍照，或許他想藉由這麼做，來讓小孩
子愛上拍照這門藝術吧。
因為我們從沒看過老闆的家人，所以我們一直以為老闆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對他來說
，我們這些愛玩相機的小鬼頭就是他的孩子，他才會這麼親切地對待我們。
但等我們長大成人後，老闆的年紀也大了，加上現在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只要利用濾鏡
修圖，人們隨時都能拍出好看的照片，舊式的照相館開始逐漸被淘汰。
我有一次回去找照相館老闆敘舊，他語重心長地做出決定，是時候該把店收起來了。
我並沒有勸老闆，因為我知道照相館已經不可能賺錢了，早點收起來去做別的生意或退休
享清福，這樣對老闆來說才是最好的。
在照相館正式關門的前夕，我把以前那些被老闆照顧過的同學們都找回來，一起幫老闆收
拾店面。
照相館的門口及牆上都掛著許多照片，那些都是老闆曾經幫客人拍過的照片，老闆會把喜
歡的照片展示在店裡給其他人欣賞，但照相館都要收了，這些照片要怎麼處理，就成了一
個難題。
要說丟掉吧，這些畢竟是照相館老闆四十年來累積的回憶，別說老闆了，連我們也捨不得
丟。
「不然這樣吧，我有一個辦法。」其中一名同學提出建議，那就是把這些照片PO到網路上
，讓照片的主人自己來認領。
這些客人看到自己以前的照片，應該也會覺得很懷念，而回來把自己的照片領走吧，至於
到時沒人領回的照片，就再看要怎麼處置了。
「網路的東西我不太懂，就拜託你們了。」照相館老闆也接受這個建議。
我們先成立了「認領回憶」的活動粉絲團，並透過各網站的宣傳，讓這個活動能被照相館
以前的客人看到，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一個禮拜後，照相館裡的照片有一半以上都被主人
領走了。
老闆對此感到很感動，特別是跟以前的顧客見面的時候，他的眼神就像回到了那個只專注
於相機鏡頭，年輕時的自己一樣……
******
照相館正式關門的前三天，老闆出門辦事，我則是跟其他同學在店裡幫老闆整理照片。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我們一起從照片堆裡抬頭，看到一名年輕女子走進店裡
。
女子走進門口幾步後就停下腳步，並猶豫地看著我們，她似乎沒想到店裡有這麼多年輕人
，眼神顯得有點慌張。
「妳好，有什麼可以幫忙嗎？」我把雙手的灰塵在牛仔褲上拍掉，起身迎接女子。
「你……你好……」女子嘴唇微微開合，用輕柔的聲音說：「我想認領照片，有一張照片
是我的家人在這裡拍的……」
「妳也是因為『認領回憶』的活動才來的嗎？沒問題，請問是哪張照片呢？」
「那個……」女子緩慢移動步伐，開始往店裡走。
店裡所有人都停下手邊動作，目光全集中在女子身上，因為女子身上有一種莫名吸引人的
氣質，不只是漂亮，而是有一種仙氣……感覺好像曾經在哪裡感受過，但又說不上來。
女子慢慢走到照相館老闆的辦公桌前，然後伸手指向掛在桌子正前方牆壁上的照片。
那是一張有歲月痕跡的婚紗照，照片角落的時戳顯示著1981，正是照相館老闆剛開店的那
一年。
照片中的新郎有一張很像郭富城的方正帥臉，新娘則有一張像林青霞的清秀臉孔。
仔細一看，女子跟婚紗照上的新娘簡直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就算用一模一樣來形容也不
為過。
這時我才知道，為什麼我會覺得女子身上的仙氣很熟悉了，因為這是每次看林青霞的電影
時都會有的感覺。
「這是妳父母的婚紗照嗎？拍得很好看耶。」我幫忙把照片從牆壁上取下來，並交給女子
：「妳父母知道妳來領回他們的婚紗照，他們一定很開心吧！」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我請女子在表格上簽名，完成照片的領回手續後，女子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一句話
也不說地離開了。
而店裡的我們仍無法忘懷她那令人著迷的仙氣，每個人全都傻傻看著門口，期盼她能再走
進店裡，就算是隨便跟我們聊幾句話也好，感覺只要有她在，一天下來的辛勞就會瞬間被
療癒了……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當我們睜大眼睛引頸期盼時，走進來的卻是照相館老闆。
看到我們的眼神，照相館老闆明顯被嚇到了：「你們用那種眼神看我幹嘛？」
「喔，老闆，是你呀……」
我語氣難掩失望地把剛才那名女子來店裡領走婚紗照的事情告訴老闆，沒想到老闆聽完後
竟出現了比我們還激動的反應。
他先拿起認領照片用的表格，看到上面的簽名後，他的肩膀誇張地高高聳起，然後跑出店
門口東張西望，接著又跑回來問我們：「剛才那個女的往哪邊走，你們有看到嗎？」
我們紛紛搖頭，那女子的氣質雖然迷人，但我們可不會特地跑出去看她的動向，那樣做的
話就跟變態一樣了。
最後，老闆只能沮喪地拿著表格坐到辦公桌後面，他看著婚紗照原本掛著的位置，深深嘆
了口氣。
我們全都放下手邊工作，在老闆的桌子旁圍成一圈，因為我們都知道，剛剛那名女子跟老
闆之間，一定有什麼奇妙的關係存在……
老闆沉默良久後，終於開口說道：「掛在那邊的婚紗照，不是我幫客人拍的，而是我自己
的。」
「咦？欸欸欸？」
我們全都發出驚訝的呼聲，原來那個像郭富城的新郎就是四十年前的老闆？老闆以前有那
麼多頭髮？而且還有結婚？妻子還是長得像林青霞的美女？
那，剛剛來領照片的女子是……
「老闆，所以剛剛那個人是你女兒嗎？」有人問道。
「我沒有女兒，也沒有結婚。」
老闆的眼神持續停留在婚紗照原本掛著的位置上，說：「但我們原本有要結婚的，我們打
算一起經營照相館，等生意穩定後就結婚，但她卻在照相館開張沒多久就患了絕症。那張
婚紗照是她堅持要拍的，因為她說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離開，堅持要先把婚紗照拍下來
，我一直跟她說不用急，等她身體康復後再來拍就好，但她一直堅持……我講不過她，所
以請別人幫我們拍了那張婚紗照。」
「婚紗照拍完沒多久後，她就走了……」或許是因為想哭吧，老闆用力眨了眨眼睛，繼續
說：「這四十年來，明知道生意只會越來越糟，但我每天晚上都會坐在這裡看著照片裡的
她，希望她能繼續支持我，幫照相館渡過難關……」
我跟其他同學面面相覷，所以我們剛才看到的女子其實是老闆未婚妻的鬼魂嗎？但她為什
麼要把婚紗照拿走？
「她一定是為了懲罰我，因為我沒有遵守約定，竟然擅自要把照相館收掉，所以她才來把
照片拿走的。」
老闆發出挖苦自己的笑聲，笑著笑著就真的哭出來了。
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站在旁邊一起陪伴他。
但當天晚上，我們就知道了女子領走婚紗照的真正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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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照相館那條街發生火災，好幾家店都被火勢波及。
還好火勢只延燒到照相館的一樓，老闆也及時逃出，但放在一樓的許多照片都被燒毀了。
火勢最後燒到的位置，就是老闆的辦公室裡，那張婚紗照原本掛著的位置。
要是她沒有先把照片領走，婚紗照一定就被燒掉了……
但她究竟把婚紗照帶去哪裡了呢？
多年後，我回到鎮上探訪照相館老闆，他已經把照相館改建成民宿，穩定地經營著。
我一踏進民宿門口，就驚訝地發現那張婚紗照被掛在玄關的地方，彷彿是故意炫耀、讓進
來的每個顧客都能看到似的。
「老闆，這張照片怎麼……」
「你也嚇到啦？」老闆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說，民宿營業的第一天，那張婚紗照就突然出現在玄關了。
「她把照片還給我了，或許她是想說……不管我想做什麼，她都會待在這裡繼續支持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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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禮拜的《案發現場在右外野》休刊一回，所以放上之前寫的短篇故事，希望大家喜歡。
這應該也是2021年最後一篇PO文了，預祝大家新年快樂，2022年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