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可以看。
先前各種人都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一想就想到可能會哪裡沒拍好,哪裡用力
過猛,哪裡過度刻意,哪裡該拍沒拍,要不就是腦子裡已經裝了原著所以覺得怎
樣都不會好,等等。這是人之常情,但如果都這樣想,那什麼都不用做了。
我玩過遊戲也熟悉相關的討論,所以我就給自己立了個標準:只要你能讓我
放空著看完不出戲,不在片中升起吐槽之心去挑剔這個質疑那個,那它就是可以
看的。
導演做到了這一點,這就非常之不容易了。
要說導演徐漢強最對的地方,應該是:他沒有把自己的意識放得很高,像很
多文青導演那樣定要把自己也沒高到哪裡去的哲學與政見塞到戲裡。遊戲玩家出
身的徐導,就是甘於做一個忠於原著的同人,盡量地與原著互補,投好直球,不
多埋彩蛋也不多埋雷。
你在電影界和政論界和政論電影界大概是找不到這種人的,因為這個圈子的
風氣是從你上大學之前就耳濡目染地告訴你,要多塞私貨、塞好塞滿的「作者電
影」才算屌,才有「論述」的意義與價值。然後有誰真拍了一部,早就養得眼高
於頂的同輩就來挑剔他,各種「你還未夠班」和「對此議題的結構性呈現仍然有
欠完整」。這是因為,優越感是人性的基本需求,影評人的優越感建立在對外國
電影、經典電影、非主流電影的認同,但如果本土也出來一個這樣的導演,會讓
影評人有在論述專業上被比下去的可能,這危及了優越感的存在基礎,所以我們
對本地的作者就會非常苛刻,不會願意好好看他的東西,而就要挑它敘事零碎、
剪接不行、特效粗糙、結構僵硬、台詞出戲......好像你們人人都有這方面專業
的樣子。我也不例外,我專業是歌詞,看到片尾曲,我也在分析,這樣直接對應
劇情的對話式歌詞,是不是過於重複了。這要繼續講下去還可以講很久,但你要
知道我們提這些技藝細節,並不一定是真的在乎這整個電影工業和各層面技術的
發展,而就是不爽跟他說個「心悅誠服」而已。
這心理,曹丕早就說透了:「文人相輕,自古而然」。為什麼曹丕可以無心
理負擔地把這實話說出來?因為他是世子,他將來可以篡位做皇帝,想Fuck誰就
Fuck誰,優越感就不必全靠文學這檔「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來維持。
我們沒曹丕那樣的權勢,還是需要文人相輕,但又需要有些對照組來給我們
相輕的材料;在這樣的心理架構之下,這些年大家所詢喚的,便越來越是「商業
片」。
什麼是「商業片」?除了可以賣到藝術片賣不到的票房以外,最重要的一點
,就是:導演和編劇不把自己放在觀眾、影評與原著(或歷史)的上面去試圖指
指點點,而只把自己放在我們下面,服務於我們的視聽、我們的指點、我們的優
越感。但如果你做得太刻意,又很醜。徐漢強則能夠自然地做到這樣,因為他本
來不是在這個圈子裡的,他是玩遊戲,是玩家社團的,不是我們藝文界、政論界
這些嘴炮社團的;從他以往的作品與事跡來看,他一向在乎的,不是什麼主義,
而就是直觀的「好看」與「好玩」。當然現在改編《返校》,追求要高一點,但
思路仍然是直覺的。這就對了。
票房和影評果然給了《返校》回報,我認為它會繼續大賣,也能賣出去。如
果你討厭文青覺青,那我勸你不要為《返校》的成功而感到不舒服,因為最會為
它的成功而難受的,其實是那種整天想把自己放在眾生之上的作者,而這種作者
就會被識別為文青、覺青。在不久的將來,外國的文青、覺青類影評人,心裡也
會對《返校》作出各種挑剔與譏評,但表面上會大讚它,用它的出世來譏刺他們
本國的政治和電影;與此同時,觀眾看到了一部不那麼師心自用,不那麼凌駕、
侮辱他們智慧的片子,反應也就不會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