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在今年新春檔期裡，蓋瑞奇終於回來了？還好，我也不是從蓋瑞奇的黃金時代開始追他的，事實上《兩根槍管》《偷拐搶騙》與《玩命左輪》這些早期作品我全沒看過，只看過後期玩浪漫搞風情順便談基情的《福爾摩斯》《紳士密令》與《亞瑟：王者之劍》。這次看《紳士追殺令》竟然有種眼睛一亮的新鮮感！不只是在蓋瑞奇身為導演表現故事的節奏上感到驚艷、更是為他身為編劇寫出的故事本身感到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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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頂層，唐頓莊園的末日
此片標題 "The Gentlemen"「紳士們」，到底誰紳士？傳統紳士休葛蘭叔在此顯然不是、長大的愛爾蘭種馬柯林法洛顯然不是、八卦嗜血的艾迪馬森也不會是、那些嘻哈拳擊屁孩更不會是、倫敦南區毒蟲少年更不用說、在《去年聖誕節》紳士一回的亨利高丁這次也差很遠、來談生意的馬修乍看有種紳士外表但又有種小頭銳面... 人並不是夠帥就能當紳士，紳士必須高級有品味、待人有儀禮、進退有節度。最像紳士的是查理漢納無誤，是大老闆找來管事的 Raymond；而在紳士不紳士間焦慮的，則是馬修麥康納演的大老闆 Mickey 本人，還有那位中國幫老大 Lord George。
電影名叫 "The Gentlemen"，但這個字本身很少出現，常出現的倒是此字的一個動詞變形"gentrified"。話說社會學與城市研究有 "gentrification" 這詞，通常都是在說一塊地方由本來充滿常民生活與文化、經過地價上漲後變得「高級化」或「縉紳化」成為有錢上流的時髦地方；不過此片把它用在人身上，而且動不動就說 Mickey "is gentrified" 做事文明講究禮儀不再兇狠髒手，對我來說倒是也很有趣：原來，曾經出身底層憑著一身才氣膽識開疆闢土成就今日的 Mickey ，他也苦苦追尋一個上流仕紳的美好圖像嗎？
在一般黑幫故事裡，像本片 Mickey 這種中年想定下來的老大，不外就是一般性「金盆洗手」要享清福了。但此片拍在英國、關鍵字提了「紳士」也提「縉紳化」、還有個溫文儒雅的查理漢納努力當個好好先生、甚至還有《唐頓莊園》大小姐形象深植人心的 Michelle Dockery 當女主角... 這「金盆洗手」就成了一個非常英國的歷史文化問題！我們接下來看到，本片以 Mickey & Raymond 居中的世界觀一分為二，上層的是極上層，正是英國數千個宛如《唐頓莊園》般的末日貴族地產，如今七零八落要讓 Mickey 這種美國鄉野出身的老大豢養，利益交換心照不宣方得保不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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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中層，當王還是當紳士？
由小人物看大世界，我們慢慢知道「紳士」這東西，在英國就是這群傳統貴族們。他們在英國歷史上都是武力打天下而發跡的領主，是替征服者威廉築城統治的分封騎士們；只是到了「紳士」概念出現的 19 世紀，他們這些過去如狼似虎的國家菁英強者，已變成了靠各種上流儀禮疊床架屋、仰賴英國保守主義尊重傳統爵位的文弱貴族。於是在 19 世紀，這個大英帝國資本主義擴張的年代，資產階級迅速擴張把這些毫無實力只剩儀禮的老貴族吃乾抹淨，一個個「唐頓莊園」們不是被私人併吞就是被國家代管、還有英國環境保護傳統「國民信託」大舉買地開闢步道來踏青 XD
對 Mickey 開設地下大麻農場的十二間地產之貴族來說， Mickey 這小子就是從美國來的暴發戶，雖然那暴發畢竟也都是靠實力打下來的、值得打從心底的敬佩，但身為貴族要屈居於這種人手下給他餵養還受他保護，恐怕也有種虎落平陽之嘆。英國貴族今非昔比的唏噓，恐怕正是本片關鍵句「要當森林之王，就別只是做得像王、而必須真的當王」的血淋淋例子。那麼，昨天靠著眼界與執行力打下江山的 Mickey ，臨到中年想過舒服日子當個文明的「紳士」，不也正在步上英國貴族後塵嗎？
要當真王，就不能當紳士，因為打天下的「王」是實力的概念、而疊床架屋後的「紳士」則是儀禮的概念。有了儀禮，行走江湖你靠的就是輩份與規矩，仰賴你與交手的對方共同維繫的默契，卻忘記了最基本的實力原則。本片關鍵句下半「絕不可遲疑，因為遲疑造成混亂與你的衰亡」，這遲疑，恐怕就是在各種儀禮上、面子上、默契上、規矩上的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看準別人會留三分情面大家好辦事，這總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們老成持重維持的秩序。但「秩序」只是疊床架屋的虛幻，而非精準算計的實力，仰賴秩序猶如仰賴儀禮，森林之王正在「縉紳化」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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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底層，No Country for Old Men
於是此片，好多成熟穩重的老江湖，都在經歷一場場震撼教育，見識一次次初生之犢不畏虎，也不一定就是初生之犢多有真實力，而是他們根本不甩你所仰賴的「秩序」。中國老大 Lord George靠輩份統治，小輩「乾眼」根本沒在甩；陰謀買家 Matthew勾結菜鳥乾眼，菜鳥翅膀很快就長硬；拳館教練苦口婆心拉拔孩子、孩子學了拳卻出去犯大事；農場保鑣大叔看一群屁孩要教訓、屁孩竟有練過非省油的燈；紳士總管 Raymond跟南區毒窟少年禮尚往來留後路、少年沒見衝鋒槍不懂得掉淚；黑幫大漢劃下道來要帶人家小姐走、傻男不知好歹以卵擊石連命都送掉...
說到從頭，一切都從大麻前輩 Mickey 對後輩買家 Matthew拍拍肩膀推心置腹、浪漫幻想著前輩後輩薪火相傳、妄想談樁文明公道的交易開始；只是沒想到 Mickey 這老美國文明取代舊英國後、今天 Matthew這新美國已殺價殺到見骨要來取代老美國、背後還有「乾眼」這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新中國崛起！此片大人沒吃小人虧的場景，只有柯林法洛在快餐店苦口婆心給屁孩一點小教訓，其餘的大人小人交手支線們，完全走《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戲路。這種資深大師栽在無知屁孩手上的不勝唏噓，去年美片《從前有個好萊塢》與今年法片《悲慘世界》通通哀嘆過。
英國這十年大舉 funding cut後收容底層孩子學習向上的地方黑人社區底層拳館、倫敦南岸 Elephant and Castle的底層住宅毒窟少年、乃至同樣位於南岸大樓的八卦小報憤怒主編 Big Dave 與嗜血記者 Fletcher ，通通能給黑幫帝王 Mickey & Raymond 陰溝裡翻船！黑幫的文明紳士們，自以為跟這些人互留情面維持江湖道義大家好做生意？他們可不甩，必使盡手段鑽盡漏洞不吃乾抹淨不罷休。也許還是要聽老婆的話「要當森林之王就要當真的」，別變成個形式主義的末日老人、而要謹記實力崛起的年輕本色，才是兩位紳士主角的全片體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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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的確是個充滿衝突與驚奇的前衛地方，卻也是最行禮如儀當沒看見的犬儒地方。我們在《獵人遊戲》與《哈利布朗》這種片都會看見底層屁孩能有多致命、在《長日將盡》與《唐頓莊園》等無數莊園劇都會看見上層權貴的繁華落盡，而此片這位以連結英國頂層貴族與底層毒蟲而聲稱「建立在上層結構的下層結構」的大麻帝王Mickey，也許算是夾在兩者之間不知所措的焦慮中產吧？《紳士追殺令》這片不是他一個人的故事、更是整個國家的景觀，也是各種向上追逐卻陷入失憶的中產階級之故事，對城市裡一路推擠前浪卻忘了後浪可畏的我們中產觀眾，應該都會有共鳴？
至少行走社會一直很矜持靦腆的我，是很有共鳴的。看著查理漢納一直壓抑怒氣擺出笑容和小屁孩禮尚往來講道理、總是被一搞再搞到吹鬍子瞪眼睛、最後真的撐不住把傢伙掏出來爆氣一回成為野獸才有人要聽，真不禁令我回想起職場上常常遇到的奇葩與天兵，更糟的是哪天不注意被天兵倒打一耙或拖下水後吃不完兜著走 XD 推薦大家看完《1917》後有空也來看看《紳士追殺令》，它有年輕俐落的節奏感，又充滿大人的滄桑。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lXsguV9g0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