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暗戀
　　綿綿如絮，正如心中千絲萬縷的意念，而人們除了追求物質上的享受，
在心靈上，總盼著被他人瞭解，旭陽，讓人能輕易嘗到與他人心意相通的美好。
　　「姊，送信的大哥哥，並未使用臉書，資訊量不太夠。」
　　「臉書不都是寫一些虛偽的東西，
　　　快撕破臉的情侶，仍會在上面狂曬恩愛，
　　 別再查臉書了，快搜索他在網路上的其他足跡。」
　　「他有寫過大量的部落格文章，散文小說之類的，
　　　但他的部落格已消失，推測是寫太差，太少人閱讀，
　　　被系統自動刪除，這類資料會被切割得非常零碎。」
　　「那還能分析嗎？」
　　「嗯，只是準確率不到百分之七十。」
　　我長嘆一口氣，倒不是為了自己文章寫太爛被人發現而難堪，
是我突然明白這看不見世間五顏六色的十歲女孩，已在多次的改造實驗後，
能於腦內快速分析瑣碎繁雜的大量資料。而她的姊姊，目前正快速搜查我的資料，
再藉由旭陽，這使她們心意相通的藥力，將資訊傳達給妹妹進行分析。
　　人們拼命尋找自己的價值，如同我曾問老師，我甚麼都不會，該怎麼辦，
失明的小女孩必然也有此疑惑，但她可能沒遇到老師，或是她的老師，
不像我的老師只笑笑輕拍我的頭，所以為了當個有用的人，她最終選擇走上這條捷徑。
　　長年被惡意圍繞的我，培養出縱使在黑夜裡，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悅的濁流，
由四面八方快速湧來，如同溪水暴漲時，尋找屈指可數的小沙洲，在長與短的跳躍之中，
閃開這群被烈陽灼身的黑衣人，途中偶有交手，但沒被包圍的情況下，
很容易在兩三下的過招後就能擺脫。
　　脫出七樓的包圍網，抵達緊急逃生使用的防火梯，我並未下到一樓，
若走往醫院外的大廣場，會成為太明顯的目標，況且小妹妹應該已掌握了，
我不少的個人特質進行運算，我必須盡量不以直覺來進行過於直接的行動。
　　三樓是許多門診的聚集地，走道較狹窄且錯綜複雜，我兜了幾個圈子，
正準備從另一側的貨梯離開，突然一道黑影閃進三樓中央小廣場的護理站，
一名黑衣人輕描淡寫就點倒兩名值夜班的護理師，並以手扼住其中一位的咽喉處，
雙眼瞧著我的方向，另一隻手則示意我別輕舉妄動。
　　「信差先生，把女孩給你的信，交給我吧。」
　　「吞了烈陽，還能保持清醒的神志，閣下真不簡單。」
　　「聽起來你對這藥物，似乎頗為熟悉，
　　　我早懷疑你並不是無端被捲入這起事件，
　　　你究竟是誰，為何潛入塵暮集團，還刻意接觸那女孩？」
　　「我只是來住院的。」
　　「少胡說了，以閣下武功，會有甚麼病要鬧到住院。」
　　「…」
　　「果然說不出來吧，勸你還是老實說出你的目的。」
　　「痔瘡開刀。」
　　「…」
　　「連這我都說了，還會有甚麼不老實的！」
　　話剛說完，我快速衝向他，右掌虛勢劈他左肩，但左掌才真正蓄足力道擊往他胸口，
由於他已達成留下我的目的，立刻放開昏厥的女子，雙拳一起向我左掌迎來，
以這方式硬拼對我絕對不利，我趕緊微動右肩，把擊向前的力道化為轉勢，
順著他衝向前的身形，急速轉往他的側邊。
　　他毫不留情，雙拳如狂風驟雨般向我擊來，我身形仍不穩，只得連連倒退，
直到他擊出第九拳，我才站穩腳跟，以左掌畫個半圓，
準備彈開他這一拳後再趁勢欺進他懷裡，誰知拳掌一交，不可思議的巨力一震，
我整個人趕緊往旁邊滑開，但左臂已酸痲到暫時抬不起來。
　　這一過招已讓他深知烈陽藥力之威猛，壓得我毫無招架之力。他又再度連續出拳，
讓我只能頻頻閃躲，數招間迭遇兇險，他瞧準一個我身形不穩難以再閃躲的狀態，
左拳蓄足勁向我擊來，同時右掌擊打在他的左後臂上，勁貫雙臂，
打算以這極為兇惡的一擊把我斃於拳下。
　　他的拳與空氣劇烈摩擦，已能掀起一股灼臉生熱的狂風。
對才初次見面的人使出如此殺招，我憤恨他的惡毒，更氣他依仗藥力的那種囂張態度，
但也同時樂見他因沉迷藥力，而把拳招使得如此單純。正如老師常叮嚀我的話，
被人完全清楚會擊打在哪處的拳腳，是一點都不可怕的。
　　我伸右掌以旋勢急速纏上他的手臂，再以一股黏勁與他前衝之勢相混，
接著整個人順著他引起的熱風而輕輕飄起，就像把他的雙臂當成船的桅杆，
而我就是那片飄零在外的帆，正是破船訣的第一式，孤帆隻影懸江心。
　　他自認必殺的一擊，竟被我這樣輕巧化解，臉色一現怒氣，
接著揮動雙臂把我狠狠甩開，而這正趁了我的意，我順這力道往後一飄，
背後是一面未閉的窗，正欣喜就要擺脫如冤魂般糾纏人的殺陣，
突然有股不尋常湧上心頭，是我昔日攀爬在樹上，深恐那射箭的女孩突然回眸，
發現我正偷看著她的那份不安感。
　　女孩若發現長相如此醜陋的我在偷看，是絕不會出現甚麼嬌嗔之類的可愛表情，
這點我還挺有自知之明，她鐵定是一箭向我射來，所以我當然要把所有注意力，
全放她射箭動作上，腳步、姿態、眼神，直到箭搭上了弓，那以分以吋計量，
甚至如微米般的變化，都深深刻劃進我的腦海，所以事隔多年，我仍能夢見。
　　就因夢見多年，才造成如今這一刻的感覺突然湧現，讓我不自禁抬頭往七樓仰望，
是的，正是那位女孩，多年不見，她已是少女的修長體型，而那彎弓搭箭的姿勢，
仍如此完美，甚至更為洗練。唯一不同的，是她終於回眸望著我，
用那一對服了藥才會出現的血紅色眼眸。
　　我這才驚覺，她就是那位盲眼女孩口中的姊姊，而小妹妹的演算已有結果，
她應該不只計算了我，還運算了這個服下烈陽的黑衣人，會在三樓怎樣阻住我，
並讓心意與她相通的姊姊，步上七樓的走道，扮演最後劊子手的角色。
　　身在半空之中，毫無閃躲的可能，我在那生死一瞬間，想起老師的那句話，
依我看，是個追求極致的小女孩，在你眼中看似完美的一箭，她自己並不滿意。
所以我勉力側了一下頭，並把右掌擋在臉前，果然唰的一聲，箭貫穿我的右掌心後，
在我左太陽穴一削，並濺射出一道瘋狂的血線。
　　我的身軀那麼大，一箭穿心是那麼容易的事，
但傲氣的她對於一個在半空中的待宰羔羊，果然就是要追求一箭爆頭的境界，
而對於剛落回地面，撿回一命的我，她只要連續再射，未嘗不能把我變成刺蝟，
她卻呆愣在那，似乎遲遲無法平復，原本的完美一箭，為何會有如此不完美的結果。
　　這空檔足以讓我忍著傷痛，一個後躍從窗外離開這棟可怕的白色建築。
確實，這箭本該是完美必殺的，如果我把偷看她射箭的橋段也寫進部落格，
她的妹妹定能納入運算，而得到確切殺死我的結果。但我就是沒有寫，
我始終認為，沒有留下任何文字的情懷，才是真正的暗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