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響，賴正真忍不住恍惚地想著，小說裡似乎沒下這麼大的雨。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思緒往一旁牽扯，才終於能克制自己，不要為謝子揚刷白的臉色感到心
煩。
一分半的靜止與沉默讓人只想逃跑，甚至讓賴正真思考了一秒要不要乾脆開門跳出去。只
是考慮到高度怕是會跌死，最後只好作罷。
車廂終於還是動了，謝子揚順著晃動低下頭，視線死死盯著腳尖，聲音悶得像是窩在紙團
裡一樣潮濕而低啞：「……我可以問嗎？」
賴正真感覺自己一時間心直直往下掉，墜到地上成了肉末，而聲音全卡在喉嚨。
搞什麼，自己明明才是拒絕人的那一個，氣勢拿出來啊？
加油啊，賴正真。
「問什麼？」
謝子揚驀地抬頭望向賴正真，咬著下唇躊躇了幾秒，才掙扎著開口：「……為什麼？」才
剛說完，眼眶又紅了一些，不甘心地補充道：「我以為……」
不是自戀也不是過份自信，他是真的覺得賴正真對自己也有一定好感，彼此只差一句確認
與肯定就能在一起，可對方的反應卻與預想中相差過大，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賴正真感覺自己眼皮跳了下，可能是雨聲太大，所以彼此的聲音聽來都如此不真切。
就連自己的聲音，都像是從石化的喉嚨裡，勉強擠出來似的。
「我可以跟你說。」才說完，賴正真又笑了笑繼續說，「可是，我說了也沒有用，你不想
接受就沒有用，還是我跟你說你就會接受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就像不可燃也不可回收的垃圾，也知道自己沒有理由這樣對待謝子揚。
可是他沒有辦法，他只能這麼做。
如果自己總是無法阻止失速的心跳，那就給自己一個再也無法往前的理由。
謝子揚晃了下身體，看上去幾乎有些搖搖欲墜，嘴就像金魚般張合了一陣卻也沒發出聲音
，良久，才咬咬牙、極為不甘心的開口：「我不想接受，對、我不想接受……什麼理由我
都不想接受，可是我……」
這副模樣讓賴正真下意識舔了舔牙根，他總莫名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苦澀，像是嚼廉價的糖
衣口香糖嚼得過久，香精味濃厚的甜都已經散逸，僅留下舌根的苦澀。
摩天輪終於落地，賴正真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車廂、離開了謝子揚。
這時他才終於肯定，雨勢比小說中來的大許多，砸在身上就像是被軟珠子打一樣，不留傷
、卻很疼。
自己喜歡上謝子揚時，那樣的天氣。
賴正真往背包一摸，才發現自己沒有帶傘。伸手把濕透的瀏海往後一扒，整個人笑得發不
出聲音。
他知道會下雨，明明知道會下雨，卻還是沒有帶傘。他知道謝子揚喜歡自己，知道對方所
有的舉動與畫外音，卻還是擅自走進去淋了一身濕。
讓他覺得自己既蠢、又笨，而且傷人。
故事開始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明明是自己期望的。
可是為什麼呢？
走著走著，賴正真腳踝拐了下一腳踏空，等回過神來，已經坐在了水窪裡頭。
長褲跟底褲都因為濕透的關係緊緊貼著皮膚，而暖暖包也早已退溫，成了一小坨濕透的沙
包，黏在衣服上頭。
他一個個把衣服內的暖暖包拿出來，扔進一旁的造型垃圾桶。雲朵造型的小熊衝著自己微
笑，讓賴正真只覺得顯得他悲慘。
「學長？」
賴正真沒有起身往後一撐，仰頭看向從背後走進自己的彥睿，乾乾地笑了兩聲：「喔，好
巧。」
彥睿撐著把黑傘，躊躇了半刻，還是聊勝於無地往一身濕透的賴正真身上遮了遮。這副模
樣惹笑了賴正真，一下從地上跳起來，拍了拍屁股上黏著的枝葉。
「怎麼在這裡？約會？」不想被問，就要搶先開話題，賴正真一向熟悉談話的小技巧。
彥睿搖搖頭，平時紮成馬尾的長髮沿著耳邊挑了兩綹往後別住，看上去比平時正經不少，
細看才發現還穿著一身制服，黑色的背心將腰身收得很漂亮，一扣上還別著懷錶。
「打工？」賴正真又猜，邊說邊往後退了一步，擺擺手拒絕這個認真的小學弟一直給自己
遞傘，都濕成這樣了再多淋些雨也沒差。
「不是。」彥睿又搖搖頭，下巴往一旁偏了偏，「跟著爸爸來看分店。」
順著方向往左一看，就連賴正真這個沒把品牌記在心上的，都知道是不便宜的手錶名牌，
下意識吹了個口哨。
彥睿的臉被這聲口哨吹紅了臉，尷尬解釋著：「就是代理……」
「幹嘛？有錢好啊，要抬頭挺胸！」
「就沒有……」
迎著賴正真的賊笑，彥睿終於發現解釋大概也毫無作用，手足無措地抓了抓人中，一時不
知怎麼應對。
平時雖然修了幾堂同樣的課，但總有林司凱在中間嘰嘰喳喳，同仇敵愾地吐槽起來還算有
默契，真的獨處反而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此時他突然後悔，就算在店裡看見賴正真不知道為什麼淋著雨走在外面，也不用特地跑出
來，又沒有熟到能談心，陪著淋雨也有點蠢。
相對於煩惱的彥睿，賴正真倒是完全沒放在心上，逕自想起了林司凱的蠢笑，想著果然傻
人有傻福，在上課隨便找人搭訕，都能搭到一個富二代。
兩人又淋了一陣雨，才在賴正真的手機響起時驚回神，想起人可以淋雨但是手機可不行，
捂著手機走到了騎樓下，拉著袖子抹了抹螢幕上的水滴，終於滑開了鎖定畫面。
林司凱的聲音穿腦一樣地衝了出來：「欸你今天有沒有空啊？」
「什麼？」賴正真隨口應了句，眼角卻瞥到彥睿明顯僵了下，心中偷笑了一聲。吼，果然
耽美小說裡，坐隔壁的面癱跟沒腦筋都會在一起。
彥睿剛剛將傘收好，轉頭就看見賴正真賊笑著按了擴音，突然燃起一種殺人的衝動。那眼
神他太熟悉了，班裡的家裡的人，只要自己跟誰走得近一點就會賊笑著湊近自己，不是問
是不是女朋友，就是問是不是男朋友。
看來還是他太年輕了，怎麼會覺得賴正真跟林司凱比起來成熟一點，就不會做這種幼稚的
事情。
彥睿心裡腹誹著，卻還是踏近了一步，畢竟雨勢不小，要是離得遠點就算擴音都聽不清楚
。
電話另一端的林司凱渾然未覺，只是抱怨了句賴正真那邊的雨聲很吵：「我姊啊──他今
天說要聖誕節約會，結果出門前下雨就把我趕出來了──我現在一個人走在路上孤單寂寞
覺得冷，而且還沒帶傘──」
「那你去小七買一把啊？」
「不要，我每次下雨都買，家裡的塑膠傘都要能召喚神龍了，然後我剛剛沿著騎樓走著，
發現你租屋處就在附近，想說你有沒有空啊──」
「就是有空，你來我家也沒有用啊？我家裡什麼都沒有。」賴正真有點無奈，笑笑地擦掉
螢幕側邊溢出的水氣。
這手機看來該換了，看看孩子都開始吐氣泡了。
「沒問題，我臨走前帶走了Switch，我們可以玩煮過頭。」
「兩個人玩很困難耶，上次過了老半天才過一關。」
「是喔？那你有彥睿的手機嗎？要是他有空就叫他一起過來玩？」
賴正真揚眉，似乎有些詫異，看向一臉錯愕的彥睿，心裡想著該不會是兩情相悅，就被林
司凱的聲音打碎了幻想：「上次他說他也單身，感覺應該也是一個人過聖誕節，問他！」
賴正真笑得咳出豬叫聲，跟林司凱保證自己會問看看彥睿，晚點租屋處門口見。
結束通話後，賴正真揚著自己的手機，笑笑地望著彥睿，眉毛高高揚起，帶著一絲惡趣味
。
而彥睿有點尷尬地抹了抹臉，試圖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學長你今天怎麼來的？」
「搭公車。」
「那我載你回去？這樣一路回去會感冒，車上有暖氣。」
「好貼心喔，不是因為想跟林司凱一起玩遊戲？」
「……學長！」
「好好好走走走，你車在哪？」
賴正真笑著看彥睿一邊說著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一邊紅著臉進到店裡說自己要早退，突然
覺得真是青春正盛的年紀。
握著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亮，賴正真下一次就翻過來看，通知都鎖了顯示，僅能看見孤零零
的一條文字。
──謝子揚(男主角) 傳了個貼圖給你
還沒來得及思考要不要點開來看，跳動的文字又換了。
──謝子揚(男主角) 傳了則文字訊息給你
賴正真往店裡看了眼大概是跟家長道歉中的彥睿，想著還要點時間，躊躇半會，還是屈起
要凍僵的指尖解鎖了螢幕。
謝子楊傳了個臥在地上的貓咪貼圖，上頭的日文寫著很想睡覺，顯然是只選圖沒選字的概
念。
文字訊息則更簡單。「對不起」三個字在綠底的對話框裡格外刺眼。
賴正真呼出霧氣，按下休眠又開啟、按下休眠又開啟，來來回回好幾次後才終於按出回覆
訊息。
──我才是，真的對不起
想了想，又覺得不要離開的這麼難看，匆匆按下最後一句訊息傳送出去。
──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訊息旁很快跳出了已讀，正在輸入中的文字跳動了幾下，最後消失在螢幕上。
賴正真感覺自己手僵冷得無法動彈，在衣服上稍微擦暖了手，點開謝子揚的大頭貼，將暱
稱後頭的男主角一個字一個字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