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這個噴嚏來得猛又止不住，辛茗邊打邊想避開對方，卻怎樣都避不了，他的手被梅凌
寒緊握著，尷尬的要命：「啾、哈啾！師叔、對不、啾啾啾……您放開我啊！我好髒！」
　　也不知那些口水有沒有噴到梅凌寒的魂體上，辛茗好不容易停下，扭著身子想逃，又
想著，魂體上沾得了口水嗎？剛剛出了水裡，師叔看起來也是乾爽的……
　　梅凌寒亦被這突然來的噴嚏嚇了跳，卻又被辛茗的反應給逗笑了，他掌心微微發熱，
沒有應他的要求放開，反而是用了術法替對方暖身、弄乾衣物頭髮：「是我才對不住，忘
了你身子溼著。沒事，一點都不髒。」
　　梅凌寒不嫌棄辛茗的噴嚏，小梅姑娘卻是嫌棄得很，就見領口上那朵小梅花抖了抖，
接著極快地咻一聲竄到梅凌寒的馬尾裡躲起來。
　　身體很快變暖，辛茗對師叔竟然不嫌棄他又再次覺得對方人真好，可暖了身子不能忘
記正事啊！
　　「師叔，您別跟我頑笑了，什麼成為這處主人、這、這是怎麼回事？」辛茗腦子整個
要轉不過來了，他覺得梅凌寒不是愛開玩笑的性格，但說什麼要成為福地主人、復甦靈田
，怎麼想都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想將那塊玉牌塞回去，梅凌寒卻不讓他這樣做。
　　「來，坐這兒。」縱然只是魂體，但出竅期的威力擺在那兒，梅凌寒只是輕輕將辛茗
拉過，半摟抱放到一旁大石上，他就只能乖乖坐好。
　　「辛茗，先別忙著拒絕。」
　　「可是、可是……」
　　「你先好好聽我說完。」伸出手指輕點，移動了另外一塊大石，梅凌寒坐到上頭，與
辛茗面對面，他的魂體在遠方山頭漸漸升起的日光照耀下，看起來透得好似隨時會消逝一
般：「辛茗，這塊靈田與福地，並非平白無故贈與你。真要說，其實是讓你同我一起成為
這處主人。你能明白麼？」
　　不！不明白！辛茗猛力搖頭，才要開口，梅凌寒微笑，反掌現出一朵小梅花，往辛茗
唇上貼去，竟是不讓他開口了。
　　怎麼這樣！辛茗瞪眼搖了搖腦袋，又試圖去扳動那朵花，想當然是無法撼動半分，連
傳音梅凌寒也禁止了。
　　「不是要你好好聽我說麼？」這些日子相處以來，梅凌寒將他性格摸透了七八分有，
溫聲道：「辛茗，我的故事有些長，你且仔細聽了。」
　　師叔怎麼這麼、這麼霸道！辛茗露出委屈的眼神，但只惹得梅凌寒輕笑。
　　就這般，梅凌寒將自己重活一世、為了脫離大觀門如何做準備、又是怎麼在探險仙魔
古墓時得到機緣，擁有進入月烏福地玉牌等等，花了莫約兩刻同辛茗說個明白。
　　他雖簡化不少地方，但這樣不可思議之事，這些對辛茗來說，一時要他全部吸取容納
進腦子，著實太過艱難。
　　辛茗覺得自己的腦子好似被挖了出來，丟進適纔那個深潭裡被暗流攪了一遍又一遍，
整個元神動盪，魂魄都要跟著飄飛。
　　師叔原來活了兩次？死了兩次？不對，他這次沒真死。但是、但是沒真死為什麼都只
能用魂體出現？
　　「藉著這次假死，我欲徹底脫離大觀門。但出了些意外，我當時用了脫魂之術，將魂
體寄附在假造的魔偶身上，肉身則藏匿於我當初在古墓裡得到的硃砂芥子耳環裡。魔偶自
爆後，會化為粉塵，那芥子耳環因十分細小、長得並不起眼，又加上已與我元神綁定，尋
常人撿到了，也只會當是雜物棄之，且我也可用魂術控制，讓那耳環飛遠，本計畫好一切
是這樣……但沒想到，變故出現在你身上。」
　　梅凌寒手抬起，指向辛茗胸口，「辛茗，你這硃砂鍊子，與那耳環原來是一對的。」
　　咦？辛茗驚得握住胸口的硃砂鍊。
　　接著，梅凌寒說出的話讓辛茗腦子更加混亂：「我也不知出了什麼差錯，魔偶化為粉
塵時，我魂體受到風火雷雨陣影響，有些損傷，而這時有股奇怪的吸力，將芥子耳環吸了
過去。待我回神後，我的肉身與魂體已同那耳環被困在你的鍊子當中……除非你死，要不
無法脫離。」
　　什麼？辛茗吃驚到眼珠子都要滾出來了，呼吸險些停住，焦急到脹紅臉，我、我死了
，師叔就能出來麼？
　　「初時我亦是訝異，這些日子以來我研究硃砂鍊裡發現的玉札，才明白原來這硃砂鍊
是主要法器，耳環乃是在製造時分出來的，這兩樣器物，已有半步仙器之身，或多或少有
著靈識在。所以這差錯，恐怕是我自爆時產生動盪，讓硃砂鍊子為了保護耳環，便將它收
了回去……由於你已收了硃砂鍊，滴血認主，它與你元神相連，若我要脫離你，便只能讓
這鍊子再次無主。」
　　聽到這邊，辛茗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他此刻也顧不得什麼禮數，忙將那條可惡的
硃砂鍊子掏出來，就要往梅凌寒手上塞，另一手則是指著自己。
　　雖說不出話，但他雙眸透露出的真切與動作，在在都告訴梅凌寒——這人是真的傻。
　　「給我幹什麼？就說送你。便是你的。我也不要你交出性命，真是個傻孩子，怎可這
樣不珍惜自己。莫忘了師兄那樣疼你。且你當我是這樣的人麼？」梅凌寒低嘆，對自己這
樣多次試探辛茗，感到歉疚，他站起身，將硃砂鍊套回辛茗頸子上，動作溫柔小心，「辛
茗，我還沒說完。師叔不會犧牲你，也不許你這樣做。脫離之法還有二，就是你好好提昇
境界，真正成為這條硃砂鍊的主人。」
　　蛤？辛茗眨眼，真正的主人？他捧起那鍊子看，怎麼看都是條很簡單秀氣的硃砂鍊子
，滴血認主後也沒特別變化，這樣還不是真正的主人？
　　「你如今修為，雖收了這鍊子，但仍未完全擁有它，這半步仙器，裡頭自成一個小世
界，大到可容山包海，可存萬物不腐不壞，可寄託元神於其中。但相對的，主人修為不夠
，便無法駕馭，他就只會是個儲物量極少的器具。你這些日子以來，也只當它是個普通的
儲物鍊子不是？」
　　辛茗越聽越是茫然，他呆愣點頭，心想，那要修煉到什麼程度才能真正控制這個半步
仙器？這麼厲害的東西，怕沒有個元嬰期、歷盡重重天雷劫都無法駕馭。他資質這麼低，
活也活不了多久，恐怕到了壽終時，都還是這樣的修為，師叔難道要等到他死……這樣多
委屈他！
　　可惡，早知道當初不要做什麼滴血認主了，那時候只想著要珍惜師叔送他的禮物，怕
被弄丟……
　　「一點也不委屈。辛茗。」梅凌寒低笑出聲這麼回答，辛茗這時才發現，梅凌寒早就
將那朵花移走，他不知不覺將心裡話都說了出來。
　　「師叔、可是我、可是我……」辛茗控制不住哭了出來，好不容易把師叔送到這處，
怎麼還無法讓他出來呢？他為什麼就是這樣的資質，這麼的弱小，連一條儲物器具都無法
好好發揮功用！
　　梅凌寒伸手，抹去辛茗的淚水，他真是拿這孩子沒辦法，個性一會靜一會動，又哭又
笑的，容易驚慌，情緒如此多變，「怎麼說哭就哭。都要百歲的人了。」
　　辛茗猛力搖頭，哭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哭得丟人，但著實是情緒多日累積下來
，加上從剛剛聽到現在，太多事情令他心煩意亂，實在承受不住。
　　他以為自己是來回報恩人的，沒有想到，現在竟成為恩人的困境。
　　「辛茗，天無絕人之路。你在想什麼，我大概也能明白幾分。但在這些日子裡，我不
斷細想研究，覺得這或許冥冥之中，這場機緣。是我的，亦是你的。」梅凌寒見他默默哭
著，語調越發溫柔，「辛茗，你知道這位月烏前輩，跟你一樣都是三靈根的資質麼？」
　　「咦？」
　　「他以三靈根的資質，修道至渡劫期，只差數步，便能登天入仙，更憑一己之力，造
出這境外福地，做出你手中的半步仙器，他歷經八劫，實力驚人，成為當年仙魔大戰的主
力。辛茗，他跟你一樣的資質，他能做到，你為何不能？」
　　什、什麼意思……辛茗眼淚慢慢收住，又聽到腦袋發疼，但胸腔卻也跟著發熱。
　　月烏前輩這般了不起，他是怎麼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麼？我、我有這樣的福氣麼？我
、我……
　　「辛茗，你可知我這些日子一直在觀察你、試探你麼？」
　　「啊？」有嗎？有嗎？
　　「我重活一世，對門派眾人失望透頂，初時對你也不信任，也是因為如此，才遲遲未
對你坦承，多有保留。辛茗，我做為你的師叔，如此利用你，是我不對。」梅凌寒鄭重其
事地向辛茗道歉，將他這些日子的試探、心情說個明白，但才說出對不住，卻被辛茗阻止
。
　　「師叔不信任我、想試探我，很正常啊！是我遇到這樣的事情，我也才不會輕易相信
旁人，這麼多的寶貝、這麼大一塊福地、這麼多好東西，誰看了不喜歡不心動？我也喜歡
啊！」辛茗聽梅凌寒這樣說，才終於明白為什麼他一路上都不太肯說清楚，原來都是自己
錯怪他了。
　　「師叔沒有對不住我，師叔是個大好人！你分明可以在我出門派後就放任師兄殺了我
，然後藉此脫離硃砂鍊，但你卻沒有這麼做，你只是選擇觀察我，再決定信任我，一點也
沒有對不住！」
　　辛茗越說越激動，對梅凌寒只有滿滿的心疼不捨，看看那些混蛋多傷師叔的心，讓他
不敢輕易相信別人，他萬不能辜負這樣的師叔：「要我說，真的是師叔您人太好太傻了，
這樣重活一世，還不願去跟徐且歡那個混蛋計較，報復掌門跟長老他們那些貪心鬼，只想
著要脫離門派，這麼委屈自己，這一路也沒嫌棄我，還教我帶我來這兒，還想要分我這些
法寶、讓我在這處修煉，師叔，您、您……您才是傻瓜！」
　　被小師姪罵傻瓜，梅凌寒也沒生氣，他笑了出聲，反倒讓情緒起來，一時嘴快的辛茗
羞臊歉疚，「啊、對不住，師叔，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啊啊！我這笨嘴！」
　　梅凌寒搖搖頭，笑道：「辛茗，你這樣的性子，這也是我問你要不要成為這處主人的
原因。」
　　「蛤？」我、我什麼性子？笨又傻嗎？
　　「月烏前輩雖將進入福地的玉牌、訊息玉札放在古墓裡，但最重要的一切，卻又藏在
這不起眼的儲物鍊子中，擁有玉牌，可以進入此處，可以在此地修煉，但唯有真正掌控這
硃砂鍊子，才能得到他的札記與修煉功法。他這番用心，設了重重屏障，怕是不想讓後人
太輕易得到一切而不珍惜，你如今成為這鍊子主人，又同是跟他一樣的三靈根，如此巧合
。將這些交給你，我認為很適合。」梅凌寒說著又再次捧起辛茗的手，要他看著那雕刻著
栩栩如生月鴉的玉牌：「辛茗，這段時日以來，我明白你的性子，不爭不貪，善良純真，
師兄有幸收你，是他的福份。而我有幸遇見你，是上天給我的機緣——收下來罷，好好修
煉。師叔等你，好不？」
　　「我真可以收下麼？」捧著那玉牌，辛茗小心翼翼興奮又惶恐，又開心，他是師父的
福份麼？他真能成為師叔的機緣？
　　「當然。」
　　「如果我的境界提昇了，師叔一定能順利出來？」
　　「一定的。」
　　「我收下了，不會搶走師叔的什麼嗎？這些都是師叔辛苦從古墓裡探來的，都是您的
了……我、我可以努力修煉！我會好好提昇境界，讓師叔早日脫離，但我不要做什麼主人
不主人的，這些都是師叔的……」
　　「辛茗，你一半，我一半。我們一起，沒什麼搶不搶的。」梅凌寒又笑了，他笑得突
然，笑容無比溫柔，看來放鬆快樂，他這樣的神情辛茗初次瞧見，心兒頓時噗通噗通猛力
跳了起來。
　　一半一半什麼的，聽起來好像夫妻似的……
　　「辛茗？」
　　低下頭，仔細瞧著那個玉牌，還有梅凌寒握著自己的手，那麼透，那麼透，天亮了，
天越亮，越顯得只有魂體能出來的師叔要消失了般，辛茗看了許久，猛地抬起頭直視著梅
凌寒：「師叔。」
　　「嗯？」
　　辛茗握緊玉牌，用著從未有過得堅定口吻道：「這輩子，我都不會讓師叔您失望的。
」
　　梅凌寒眨眼，瞧著身上被一層碎陽照著的辛茗，略圓的臉看來還有著幾分稚氣與天真
，不說的話，誰又知道他修道幾十年，有快百歲了，而他那雙眼睛那麼真，裡頭有著無與
倫比的真誠、堅定。
　　只不過是當年隨手斬了疫鬼，卻能得了一個這樣的真心人。
　　梅凌寒終於覺得他一直堅持著自己的道，是沒有錯的。
　　「我信你。辛茗」梅凌寒輕笑，柔聲道：「師叔這輩子，也不會讓你失望的。」
　　「所以，先來種田吧。」
　　「好的——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握著烏鴉玉牌，辛茗不自覺發出了嘎嘎的叫聲。
　　* * *
　　所以還真的要先耕田啊？辛茗一把鋤頭下去時，心情十分奇特——月烏前輩的修煉方
法太古怪了！晚輩我資質不好！好難懂！雖然我不討厭耕田鋤草、但為什麼是這種修煉方
法……
(待續)

辛茗呆萌呆萌的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