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laptic (無明)
2019-08-29 11:21:45標題: 【理論新探】王輝:特朗普「選擇性修正主義」外交的特點及影響
文章來源: (須有正確連結)
https://www.sohu.com/a/336999593_618422
國關國政外交學人
2019-08-28 12:15 國際關係學院國際政治系副主任、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國際安全
問題、中美關係研究
內容摘要
特朗普上台以來,多次表達了對美國主導建立和長期維護的多邊國際機制的不滿,走出一
條獨特的「特朗普路線」,先後退出了多個國際多邊協定,挑起貿易爭端並癱瘓世貿組織
貿易爭端解決機制,開啟重新塑造大西洋同盟的「修正模式」,拒絕全球治理責任。其做
法嚴重擾亂了以規則和多邊主義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成為名副其實的「修正主義者」。作
為國際秩序的主導國,特朗普破壞既有國際合作機制,並非要放棄美國領導地位,而是要
阻止崛起大國從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中繼續獲利。其主要特征是有選擇的「修正主義」,
既推動現行國際秩序某種程度變革,又保留「美國主導」的核心特征。特朗普相信美國可
以憑借其強大的軍事和經濟實力震懾一切競爭對手,減少「搭便車」效應和修正「不公平
」的國際規則體系。特朗普政府「選擇性修正主義」外交嚴重衝擊了國際貿易秩序和全球
治理機制,預示著國際秩序加速變革時刻的到來。
國際秩序的建立及其維護是國際關係中的重大問題,其中領導國的戰略選擇是構建和維護
國際秩序的決定性因素。特朗普執政以來,推行諸多頗具爭議的政策措施,先後退出多項
國際多邊協定,重塑跨大西洋同盟體系,拒絕全球治理責任。特朗普改變國際現狀的政策
正在重新定位美國的領導角色。作為世界的主導力量,特朗普政府政策的變化使世界秩序
失去了「穩定器」,在國際社會引發諸多矛盾和衝突。整個世界面臨著經貿摩擦不斷、地
區安全局勢動蕩、國際公共產品供應不足、參與國際合作意願下降的挑戰。正如有學者所
言,美國歷任總統精心培育的「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正遭到特朗普政府的蓄意破壞
。特朗普「選擇性修正主義」政策的目標和特點是什麼?是否遵循一定的政治經濟邏輯?對
現行國際秩序產生哪些影響?本文嘗試對這些問題做出分析和回答。
特朗普執政兩年多來,外交上采取了一系列激進措施,擺脫國際制度、多邊主義和聯盟領
導責任的約束,以退出既有的多邊合作機制為路徑,展現出特朗普的「個性外交」和對國
際秩序的強烈不滿。這種不滿體現在對國際規則、規範的蓄意破壞及其一系列「修正主義
」行動之中。
第一,對世界貿易秩序發起全面衝擊。特朗普有句「名言」:「關稅是一個美麗的詞彙」
。在其執政短短兩年多時間裡,特朗普挑起了多輪關稅衝突,涉及包括其盟友在內的全球
主要貿易伙伴;推動國會先後通過《外國投資風險審查更新法案》和《出口管理改革法》;
以國家安全為名,通過出口管制、投資監管、行政執法等各種強制手段實施貿易保護主義
政策,全面違反世貿組織(WTO)協議規定。2019年3月,美國駐WTO大使丹尼斯·謝伊表示
,美國貿易政策堅定聚焦國家利益,並將使用美國強大的經濟實力來保護自身利益。特朗
普政府還以移民問題為由,威脅對墨西哥發動貿易戰。美國學者保羅·克魯格曼對此評論
道,以遏制移民為由對墨西哥施加關稅,特朗普展現的是「再次讓美國不負責任」,美國
已經成為世界市場上一個無法無天的行為體,一個關稅政策上的無賴國家。第二,開啟塑
造跨大西洋關係的「修正模式」。美歐間防務和經貿分歧由來已久,與前幾屆美國總統不
同,特朗普對一個穩定而安全的歐洲對美國的價值明顯低估。他說:「我們看不到在聯盟
關係中美國有什麼收獲。北約是一個和北美自貿協定一樣糟糕的協定,」甚至表示,「傳
統盟友對美國構成的威脅甚至比長期對手更大,因為它們本質上是友好的扒手:利用美國
的軍事保護和對貿易的優惠待遇,以犧牲美國利益為代價致富」。在實踐方面,他無視歐
洲盟友的安全關切,單方退出「伊核協議」。隨後,美國調動各種資源全力遏制伊朗,軍
事上將航母部署至海灣地區,外交上通過容忍和支持以色列的軍事行動來遏制伊朗,經濟
上加大對伊朗施壓力度,並對所有進口伊朗石油國家發出制裁的最後通牒。特朗普退出《
中導條約》,開啟了新一輪美俄軍備競爭。這從根本上打亂了歐洲周邊地區局勢,增加了
爆發戰爭的風險。第三,拒絕承擔全球治理責任。特朗普上台後,大幅削減對國際組織的
經費預算,明確表示拒絕全球治理。美國政府采取「消極退出」政策,相繼退出多項多邊
協定。在氣候變化領域,特朗普停止落實國家自主貢獻目標,大幅削減國際氣候援助資金
,停止為聯合國「綠色氣候基金」提供資助。在移民問題上,美國政府以「損害美國主權
」為由,宣布退出由聯合國主導的《移民問題全球契約》制定進程。2018年6月,時任美
駐聯合國代表尼基·黑莉宣布美國退出聯合國人權理事會。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明顯背離了美國以往以自由主義理念為核心的外交傳統。正如有學者所
言,美國歷任總統都尋求維護戰後國際秩序,但特朗普卻是個修正者,對這個美國主導建
立的秩序提出了致命的修正主義挑戰。按照霸權穩定論的邏輯,作為國際規則制定者,維
持國際體系的現狀,既是美國的責任,也是其戰略利益所在。摒棄既有的多邊合作機制和
治理體系,會降低美國的「道德聲譽」和國際議程塑造能力,危及其自身霸權地位。對於
如何理解特朗普政府「修正主義」外交行為,學界對此大致有三種判斷。第一種觀點認為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意味著美國正在放棄世界領導者角色,西方自由主義世界秩序正在走
向終結。第二種觀點認為,美國霸權已經終結,特朗普的做法反映了美國相對衰落與無力
承擔高額治理成本的現實。第三種觀點則認為,國際秩序沒有發生根本變化,特朗普發起
的貿易衝突不過是為實現其安全和經濟目標談判的政策工具。毫無疑問,這些研究對理解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取向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但從上述任何單一視角解讀特朗普的外交政
策,都不能揭示其「修正主義」外交的實質和特征。第一種觀點的局限在於,它未認識到
,特朗普雖然不再以維護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為核心關切,但不會放棄世界領導權。「讓美
國再次偉大」的核心目標就是維護美國主導地位。第二種觀點從霸權穩定論視角,對美國
不願擔負聯盟責任和公共產品的成本給出了合理解釋,但沒有解釋特朗普政府主動挑起貿
易爭端、擾亂國際秩序的目的。第三種觀點從策略層面指出特朗普外交的特點,但整體上
對其「修正主義」動機沒有深入考察。
從特朗普的執政理念和外交實踐觀察可以看到,特朗普的「修正主義」政策表面看似隨意
魯莽,實則是為維護美國優勢地位的目標蓄意而為之。正如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所言,特朗
普希望在幾十年的停滯之後「重置」世界秩序,更新「不再公平公正」的國際制度,同時
美國要保留原有的同盟關係,因為盟國是美國真正的伙伴。可以說,特朗普的「修正主義
」政策實質是重新建立一套與美國利益相符的政治、經濟規則和制度,阻止崛起大國從美
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中繼續獲利,同時讓美國與其他國家的關係在實利層面更具平衡性,其
主要特征是有選擇的「修正主義」,通過推動現行國際秩序做出某種程度的變革,減輕美
國維護國際秩序的成本和戰略負擔,同時保留「美國主導」的核心特征與運作方式。實際
上,如何在霸權相對衰落背景下推進國際機制改革,以扭轉美國經濟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
來的下滑趨勢,一直是近年來美國政府面臨的困境。奧巴馬政府的策略是強化大國協商機
制和全球治理體系,
通過鞏固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來維護美國既得利益。而特朗普認為,既有的國際秩序根本上
就存在問題,原有的國家合作模式已無法解決問題,必須采取強勢衝突政策手段才能打破
僵局,並尋求建立一套新的利於保護美國利益的規則體系,以扭轉美國衰退趨勢,防止被
崛起大國超越。
從動機上看,特朗普「修正主義」外交政策具有深刻復雜的內部原因和國際背景。一方面
,從美國國內的角度看,全球化所引發的負面效應是客觀存在的。經濟全球化促進了資本
和技術的自由流動和國際分工水平的提高,整體上推動了世界經濟的增長,但也在美國引
發諸多社會經濟問題。特朗普在減少貿易赤字、全球治理方面的「退群外交」獲得了國內
民粹主義者支持,其「修正主義」政策存在相當的國內基礎。另一方面,現行的國際貿易
規則體系已經不利於維護美國的霸權利益。維持美國相對於其他國家的優勢地位是確保美
國國家安全的根本,也是美國維護國際秩序的出發點。美國把中國崛起歸因於中國參與全
球化進程中所采取的所謂「不平等競爭」手段。自加入WTO以來,中國利用全球化帶來的
市場機會穩步成長為一個經濟大國,海外拓展能力與軍事力量不斷增強,逐漸成長為可以
塑造地區秩序的關鍵力量,美國認為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已經威脅到美國在全球的領導地
位。在推進全球化進程中,美國發現其市場經濟模式無法與中國國家主導的模式競爭,中
國強大的國家機器能夠給國際資本謀求高額利潤提供更好的環境,從而能吸引更多的國際
資本,並因此獲得更多收益。特朗普執政後,美國一系列的官方報告明確把中國確定為其
最大威脅。中國有效借助多邊貿易機制崛起的事實,讓美國政府開始重新評估現行國際貿
易、投資和金融框架機制的功能。特朗普認為現有的國際經貿規則框架不僅不能阻止其他
國家搭便車,還會增強「威權主義國家」的力量。全球化衝擊下美國民粹主義力量的興起
以及中美經濟實力對比與發展趨勢的變化,加劇了美國對自身失去霸權的擔憂。這些內外
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就是美國國家主義的復興與國際「修正主義」政策的形成。正如基
辛格所言,治國方略中最根本的挑戰是認識到「國際環境的變化有可能會破壞國家安全,
無論是何種威脅形式或表面看起來多麼合法,都必須抵制它。」
從實踐層面觀察,盡管特朗普要試圖建立的新秩序仍然缺乏清晰的框架,但其推進「修正
主義」外交政策的路徑與策略手段,呈現出其自身較為明顯的特點。
第一,放棄了獲取國際合法性策略。特朗普拋棄了美國長期堅持的獲取國際合法性的策略
,以不可預測和破壞國際規則的方式主張美國權利,成為其實用主義策略的選擇。二戰以
後,正是因為美國接受國際制度約束的承諾,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才得以建立,其他
國家也默認了美國在國際社會中發揮特殊作用的地位。獲取國際合法性在美國歷屆政府對
外政策中占據重要地位。與美國歷屆總統相對注重美國道義形像的外交理念不同,特朗普
更多地從現實主義視角出發界定美國利益,習慣於用商業邏輯高效解決問題。特朗普的策
略是,如果國際規則不符合美國利益,那就寧可沒有規則。特朗普不接受任何國際協議束
縛,「懲罰性威脅」成為其推進「修正主義」外交的主要手段。他希望通過以咄咄逼人升
級制裁方式給對手施加最大壓力,逼迫對手接受美國的談判議程。特朗普表示,「我正在
使用關稅進行談判,關稅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談判工具而非政策。」「如果沒有關稅,我就
無法與加拿大和墨西哥達成新的貿易協議。」對於特朗普而言,如果能迫使對手屈服達到
目標,即使以既有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嚴重受損為代價也在所不惜。
第二,「修正」的意願因事而異。在很大程度上,特朗普政府扮演的角色是阻止或擾亂既
有的國際秩序,而沒有提供可行的替代方案,「選擇性」是其「修正主義」外交政策的主
要特征。例如,在國際組織、條約和多邊機制上,特朗普政府既有「退出」的「消極修正
」,也有積極推進的「進攻性修正」。從「修正」的必要性來看,氣候變化、聯合國2030
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等治理議題,並非特朗普政府的核心關切,其退出或消極觀望的動機是
不願承擔過多的經濟成本,但並無強烈「修正」意願。美國退出「跨太平洋伙伴關係協定
」(TPP) 也屬於這類修正。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移民問題全球契約
進程談判,這些協定本身並不會對美國既定政策產生任何實際的影響,也不會帶來經濟上
的負擔。美國選擇退出主要是為擺脫道義責任約束。對於與美國經濟、安全利益密切相關
協定,特朗普具有強烈的「修正」意願。從修訂「北美自貿協定」的過程來看,其最初挑
起與加拿大、墨西哥貿易爭端目標就是要打破在「北美貿易協定」框架下的貿易關係,最
終達成美墨加新協議。與此類似,特朗普退出「伊核協議」、《中導條約》也是具有實質
意義的「修正」。在特朗普看來,「伊核協議」存在重大缺陷,嚴重威脅了美國安全利益
,因此他不顧國際社會強烈反對單邊退出,並向伊朗強硬地提出了一系列具體「進攻性修
正」要求。特朗普認為《中導條約》已經不能滿足目前美國安全要求和發展目標,美國「
潛在對手」的中導技術和核能力不斷提升,為保持美國自身戰略優勢,需要擺脫條約對美
國的限制。
第三,美國仍然是國際社會不可或缺的參與者。特朗普上台以來,美國政府外交政策的變
化引起人們的廣泛關注,但對其不變的部分則關注不足。特朗普政府仍然扮演國際秩序管
理者的角色。領導世界是美國歷屆政府鍥而不舍的戰略目標。美國仍然控制著國際貨幣金
融體系,領導著歐亞軍事同盟,許多重要的全球性國際組織也離不開美國的參與。特朗普
的「修正主義」具有很強功利性和選擇性,目標是以最低的成本延續霸權。實際上,在各
國經濟與安全利益高度相互依賴背景下,特朗普不可能把美國變成國際政治中的「孤島」
。以美國經濟對國際貿易的依存程度,美國安全利益與國際安全體系密切程度,特朗普「
修正主義」政策目標不是使既有的國際秩序全面崩潰,使世界政治經濟陷入完全無政府狀
態。二戰結束後,美國利用其強大的優勢地位,以國家主權規範為基石,成功創建了聯合
國、布雷頓森林體系、關稅與貿易總協定、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和美在亞洲的同盟體系。這
些國際組織和條約,主要體現了美國的利益和價值觀。美國成為這個體系最大的獲益者,
從中收獲巨大經濟利益和政治權力。如果認為特朗普決心摧毀美國所創造和維護的自由國
際秩序,那就是言過其實了。
第四,壟斷構建國際新秩序的主導權。既有國際秩序高度依賴美國在市場、安全全球治理
等方面的公共產品。其他國家在安全、經貿等重要領域對美國存在不對等依賴,一旦美國
拒絕繼續提供公共產品,不再接受規則和制度約束,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他國不得不認
真對等美國訴求。這一現實使特朗普政府獲得主導權。例如,特朗普揮舞「關稅大棒」發
動貿易戰,但關稅並非他所關注的核心內容。貿易戰解決不了美國對外貿易赤字問題,但
特朗普可以決定對哪些國家貿易制裁,對哪些國家進行關稅豁免,從而贏得談判主導權。
特朗普發動貿易戰,不會滿足於他所聲稱的貿易平衡,其目標是試圖以此作為撬動國際貿
易秩序改革的杠杆,鏟除導致貿易逆差產生的根源。特朗普一直認為WTO機制是導致美長
期大規模赤字的原因。然而,WTO其他成員對現行規則雖有諸多不滿,但無意推動任何有
利於美國的改革,按WTO現行「協商一致」程序修改核心條款幾乎沒有可能。而在特朗普
政府貿易戰的高壓政策威脅之下,談判國家大多都滿足了美國提出的要求,使美國在大部
分議題領域都實現了既定的政策目標。2018年7月,特朗普和歐盟理事會容克發表聯合聲
明,宣布雙方將致力於實現美歐間「零關稅、零壁壘、零補貼」的自由貿易談判,共同推
動WTO 改革。北約多數國家也按美國要求增加了防務支出。近期,墨西哥也答應要在邊境
地區加強對非法移民的管控。客觀來看,其壟斷構建國際新秩序主導權的做法取得了一些
效果。正如有評論所言,特朗普上台後擾亂國際秩序的政策,反而可能為美國創造了意想
不到的戰略機遇。
特朗普的「修正主義」外交政策在不同層面上對國際政治產生了重大衝擊。從全球的角度
看,全球治理機制面臨著「碎片化」的危險,合法性與有效性都遭遇了嚴重挑戰。德國總
理默克爾在2019年新年致辭中表示,在過去的一年裡,人類生命賴以生存的基礎受到傷害
的程度難以想像,不僅僅是氣候變化,移民問題與社會秩序,乃至國際反對恐怖主鬥爭的
合作。在氣候變化方面,據國際能源署3月26日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與能源相關的二氧
化碳排放量2018年達到新高。2018年以來,全球各地天災頻繁,造成經濟損失逾10億美元
的天災就有14個。國際能源署副署長比羅表示,盡管可再生能源有大幅增長,但全球碳排
放量仍在上升。必須在2030年以前將全球碳排放量減半,才能避免氣候變遷導致災難性後
果。從地區安全的角度看,特朗普在某些政策上的強力轉向制造了不少新的「地區危險源
」。比如其退出《中導條約》的行為,加劇了歐洲周邊地區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地區安
全風險增加這一點在中東表現得尤為明顯。特朗普做出退出「伊核協議」、搬遷美國駐以
色列大使館等重大決定,引發中東地區不穩定、不安全態勢加劇。近期,美國與伊朗之間
甚至發展到磨刀霍霍、劍拔弩張的境地。
而從更為長期的角度來看,特朗普的「修正主義」外交將在以下兩方面對國際秩序與國際
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第一,全球貿易體系和貿易格局將發生深刻變化。特朗普挑起的貿易衝突,導致貿易保護
主義在全球範圍內不斷蔓延,世界經濟增長受到明顯影響。2019年4月,國際貨幣基金組
織(IMF)發布的《世界經濟展望》中指出,目前全球經濟增長大幅放緩,工業產出和世界
貿易受到沉重打擊。IMF總裁拉加德說,世界經濟主要威脅源於持續的貿易緊張局勢,關
稅戰可能會使全球GDP在2020年降低0.5%,即約4550億美元。WTO總幹事羅伯托·阿澤維多
表示,目前的貿易增長受到若干因素的拖累,其中就包括影響廣泛交易商品的新關稅和報
復措施。有估計認為,世界GDP增長率將從2018年的2.9%放緩至2019年和2020年的2.6%。
「這一前景並不令人意外。鑒於目前貿易政策的如此不確定性,貿易無法發揮其在推動增
長方面的作用」。
全球貿易體系面臨著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最大規模的危機。美國對WTO機制的貿易爭端解
決機制、成員差別待遇原則、協商一致原則等諸多方面提出改革要求,這很難被眾多的
WTO成員方所接受。特朗普的政策取向是要麼WTO按美國的要求改革,要麼讓WTO徹底邊緣
化。目前全球貿易模式正開始發生相應的轉變。世界正在經歷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貿易緊
張局勢,人們對國際貿易規則效用的信心動搖。以WTO框架為基礎的國際自由貿易秩序正
在慢慢失去其合法性和權威性。多邊主義和貿易伙伴之間的關係正經歷深層次調整,國際
自由秩序下的貿易合作籠罩在陰雲之下。2019年3月25日,WTO原總干事帕斯卡爾·拉米演
講中表示,全球日益增長的動蕩局勢對WTO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衝擊,WTO改革迫在眉睫,而
首先需要解決的是WTO的生存危機,然後才能解決全球經濟所面臨的諸如世界經濟和技術
的演變、供應鏈轉換、全球數字化等新問題。
第二,美國領導同盟體系面臨深刻調整。特朗普公開無視國際規則,發動包括針對盟友在
內的貿易衝突,嚴重衝擊了其領導的同盟體系。作為冷戰遺產的北約之所以存在至今,主
要是因為其強大的戰略邏輯。美國仍然是歐洲安全的關鍵保障,美國保衛自己在全球的安
全利益離不開北約盟友的支持。美國與北約盟友在防務支出和經貿方面分歧由來已久,但
特朗普政府對這些問題如此關注,以至於質疑北約存在的意義。長期以來,美國競爭對手
都希望削弱美國主導的同盟體系。北約盟友對特朗普的極端言論感到震驚,將其視為美國
戰略觀發生永久變化的一部分。2019年2月,默克爾在慕尼黑安全會議講話中說,二戰後
建立的國際秩序正面臨巨大的壓力,需要進行改革,但絕不應該打碎這個秩序。
美國外交政策的調整凸顯歐洲塑造獨立外交政策的緊迫性。2018年3月,歐盟委員會公布
「軍事申根區」的行動計劃。該計劃是歐盟防務領域「永久結構性合作」框架的重要組成
部分,也是歐盟向著2025年之前建立全面的防務聯盟邁出的重要一步。雖然歐洲對美國安
全保護的依賴短期內難以改變,但大西洋聯盟體系和政治經濟格局已開啟了結構性調整。
盡管美國呼吁歐洲增加軍費開支和防務責任,但美國長期以來一直對歐盟加強軍事合作的
計劃保持警惕,它並不希望歐洲在北約之外發展軍事力量而變得過於獨立。白宮警告稱,
歐盟國家之間深化軍事合作將是30年來跨大西洋防務一體化「戲劇性倒退」。正如有學者
所言,北約面臨真正風險不是特朗普虛張聲勢聲稱與歐洲一刀兩斷,而是華盛頓價值觀改
變導致同盟緩慢瓦解。只有當歐洲國家相信美國總統會為保衛歐洲而戰時,北約才真正存
在。如果對此質疑,那北約就相當於不存在。歐洲國家並未做好美國退出北約的准備,未
來北約不會解體,但跨大西洋關係的裂痕卻難以彌合。與此類似,美國在亞洲一方面對日
、韓等盟友在經貿方面「極限施壓」,另一方面又在推進印太戰略方面要求日本配合,在
朝鮮棄核問題上要求韓國配合。鑒於日本、韓國對美國安全保障的依賴,不得不在經貿方
面對美讓步,但特朗普這種極具功利主義色彩的「修正」同盟關係政策不可避免削弱美國
的領導地位。
需要注意的是,評估特朗普「修正主義」外交的影響,不能忽視其「選擇性」的特點。畢
竟特朗普不想也無法根本顛覆現有國際秩序。在政治領域,以聯合國為核心、以聯合國憲
章宗旨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的權威性、合法性仍難以撼動;在經濟領域,即使
WTO 機制受到衝擊,世界銀行、IMF 等支柱性組織也仍在發揮重要作用,美國總體上未對
其發起挑戰;在安全領域,美國的同盟體系仍是其最為重要的工具和依靠,西方在安全和
價值觀上的利益紐帶未見松弛。這些都使特朗普對國際秩序的「修正」有其限度。
結語
特朗普政府的「修正主義」政策旨在打破既有國際規則約束,利用美國強大的經濟實力與
他國達成新的雙多邊協議,重新打造以美國為中心、盟國貢獻更多、崛起大國無法掌控與
超越的新秩序。其主要特征是以退出多邊條約為路徑,「選擇性修正」既有的國際秩序,
推卸全球治理責任、減輕聯盟負擔,改變有損於美國實利的規則體系,維護美國在重要國
際組織中的支配地位和主導權。過去兩年多特朗普的作為表明,美國政府拋棄了利用既有
的多邊協商機制來鞏固其霸權地位的政策取向。二戰以來,在全球範圍內逐漸確立的以聯
合國為核心的多邊體系、以世貿組織為核心的多邊貿易體制具有歷史進步意義,其所包含
的國際規範、價值理念和合法性迄今仍無法超越。在特朗普的「修正主義」政策衝擊下,
世界短期內會陷入更加動蕩和危險的狀態,但未來國際秩序不會崩潰,世界不會回到冷戰
時代分裂的秩序當中。美國仍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也仍然在很大程度上繼續在世界
政治中占據主導地位,美國也仍然會留在特朗普抨擊的那些多邊機構和聯盟內,但特朗普
的外交政策使美國的影響力和合法性大打折扣。鑒於美國在國際政治經濟秩序中的特殊地
位,在特朗普政府的「修正主義」政策衝擊下,國際秩序變革的機會窗口正在打開,國際
社會再一次面臨重新塑造全球性規則的新機遇。
作者:
ibise (清了清喉嚨 他繼續唱著)
2019-08-29 23:58:00這篇看起來還蠻有道理的, 只是會不會連川普都沒想這麼深?
作者:
kwei (光影)
2019-08-30 10:30:00作者的名字是 "王輝"
川普 和 川政府內的鷹派智庫 分得出來就好整篇當然是寫得很論文 很文謅謅的但其實 可以用一個白話式的表述 叫做西西里黑手黨長期以來美國透過道德旗幟與利益,掌握盟友與箝制敵人有保護費要繳,但教父也有其義務、行規要對其下屬交待現在美國就像第三代少主,要榨取更多利益但降低更多成本其原因,可能是幫派衰退,或是要打擊鄰街的新角頭短期內或許收效,但舊規已滅,美國不再是共識中的教父靠實力說話沒有不好 只是這下人人有正當性喊話奪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