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寶自從覺遠師父圓寂後,但覺天地茫茫,竟無安身之處,在師父的火葬堆前呆立
了半日,這才舉步。走出十余丈,忽又回身,挑起師父所留的那對大鐵桶,搖搖晃晃的緩
步而行。荒山野嶺之間,一個瘦骨棱棱的少年黯然西去,淒淒惶惶,說不盡的孤單寂寞。
行了半月,已到湖北境內,離襄陽已不很遠。少林寺僧卻始終沒追上他。原來無色禪
師暗中眷顧,故意將僧眾引向東方,以致反其道而行,和他越離越遠。這日午后,來到一
座大山之前,但見郁郁蒼蒼,林木茂密,山勢甚是雄偉。一問過路的鄉人,得知此山名叫
武當山。
他在山腳下倚石休息,忽聽得咩咩羊叫,一個身穿淺綠衫子的少女趕著十幾頭山羊,
從長街東端走來。
那少女一見張君寶,問道:「這位小哥,請問有見到風大哥嗎?」張君寶搖頭道:
「你說的風大哥是誰?」那少女道:「就是風清揚啊,你沒見過?」張君寶道
:「沒見過。」那少女道:「那可惜了,我還有一半的本事尚未教足,他就離開了。」張
君寶奇道:「什麼本事?」那少女道:「不被白公公戳中的本事。」張君寶問道:「白公
公是誰?」那少女道:「我帶你見識。」
那少女領著張君寶坐在山坡草地上,講述漢朝戚夫人的故事。張君寶坐在那少女
身畔 凝神傾聽,忽然問道:「那戚夫人真是這樣好看麼?」
那少女輕輕說道:「她的眼睛比這溪水還要明亮,還要清澈……」張君寶道:「 她
眼睛里有魚游麼?」那少女道:「她的皮膚比天上的白雲還要柔和,還要溫軟……」 張
君寶道:「難道也有小鳥在雲里飛嗎?」那少女道:「她的嘴唇比這朵小紅花的花瓣還要
嬌嫩,還要鮮艷,她的嘴唇濕濕的,比這花瓣上的露水還要晶瑩……」
張君寶道:「你見過她的是不是?為甚麼說得這樣仔細?」
那少女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見過她的,我瞧得非常非常仔細。」
張君寶問道:「你何時瞧過她?」
那少女嘆了氣道:「當她變成人彘時,我把她救了出來。」
張君寶驚道:「變成人彘還那麼美?」
那女少待要回答,猛聽得她喝道:「你又來了!」
綠影閃動,那女少已激射而出,只見一團綠影、一團白影已迅捷無倫的纏鬥在 一起
。
張君寶大喜:「白公公到了!」眼見兩人鬥得一會,身法漸漸緩下來,他忍不住「啊
」的一聲叫了出來。
和那少女相鬥的竟然不是人,而是一頭白猿。
這白猿也拿著一根竹棒,和那少女手中竹棒縱橫揮舞的對打。這白猿出棒招數巧妙,
勁道凌厲,竹棒刺出時帶著呼呼風聲,但每一棒刺來,總是給那少女拆解開 去,隨即以
巧妙之極的招數還擊過去。
白猿的竹棒越使越快,少女卻時時凝立不動,偶爾一棒刺出,便如電光急閃, 逼得
白猿接連倒退。
少女將白猿逼退三步,隨即收棒而立。那白猿雙手持棒,身子飛起,挾著一 股勁風
,向那少女急刺過來。張君寶見到這般猛惡的情勢,不由得大驚,叫道:「小心!」卻見
那少女橫棒揮出,拍拍兩聲輕響,白猿的竹棒已掉在地下。
白猿一聲長嘯,躍上樹梢,接連幾個縱躍,已竄出數十丈外,但聽得嘯聲淒厲,漸漸
遠去,山谷間猿嘯回聲,良久不絕。
少女回過身來,嘆了口氣,道:「白公公斷了兩條手臂,再也不肯來跟我玩了。」張
君寶道:「你打斷了它兩條手臂?」那少女點頭道:「今天白公公凶得很,一連三次,要
撲過來刺死你。」張君寶驚道:「它……它要刺死我?為什麼?」阿青搖了搖頭,道:「
我不知道。」張君寶暗暗心驚:「若不是這少女擋住了它,這白猿要刺死我當真是不費吹
灰之力。」
那少女道:「我們說了那麼久,我都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張君寶拍了自己的額
頭,歉然道:「姑娘真對不住,我姓張名君寶。」那少女道:「我叫獨孤青,你就叫我阿
青好了。」張君寶道:「阿青姑娘,你的劍法好俊。」阿青道:「你想學嗎?」張君寶道
:「我想學。」阿青道:「那我就教你全套,包括怎麼把敵人變人彘的招式都教你。」
數年之后,張君寶已然將阿青所教的劍術融會貫通。某一日在山間閑游,仰望浮云,
俯視流水,張君寶若有所悟,在洞中苦思七日七夜,猛地里豁然貫通,領會了武功中最
精微的殺人之理,忍不住仰天長笑。
這一番大笑,竟笑出了一位承先啟后、繼往開來的大宗師。他以阿青所教的劍術、道
家沖虛圓通之道和九陽真經中所載的內功相發明,創出了輝映后世、照耀千古的武當一派
武功。
後來北游寶鳴,見到三峰挺秀,卓立云海,於武學又有所悟,乃自號三丰,那便是中
國武學史上不世出的奇人張三丰。在行走江湖之中,深感人彘劍法不夠乾脆,傷人一時不
便死,於是將劍法去蕪存菁,三招之內必取人性命,自封為紫霄宮劍神。
再過得數十年,於昆崙山洞境內有一名叫張無忌的少年,偶然替一隻大白猿治傷時,
口中喃喃念道:「這白猿的雙臂曾斷過,卻不知是誰下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