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些事情都是過了好幾年,我長大後才漸漸想明白的。
夜路並不好走,過了晚飯的點,我們才回到那大胖子在鳳舞渡的廠房前。
院子裡燈火通明,顯然工人們還在加班加點地干活。
舅爺下車後,婉拒了大胖子讓我們休息一下的建議,直接在大院裡開始了「偵查」。
我並不知道舅爺在找什麼,也不敢問東問西。
直到他順著院內的小水溝來到三層小樓前,方才停住,
轉身問胖子道:「你怎麼蓋的房子?先挖的排水渠後建的樓?」
「嘿嘿,先有的廠子。後來我嫌天天跑著挺累,
就在這兒蓋了個小樓,把家也搬了過來。」胖子不好意思道。
「嗯……這樣的話恐怕事情就嚴重了。」
舅爺皺眉看著穿樓而過的排水溝。又拐到樓後看了看,
吩咐胖子道:「去多拿兩個手電筒來,我要下小河溝瞧上一瞧。」
胖子不解道:「去那兒幹嗎?又髒又臭的。」
舅爺抬起頭,對他正色道:「我這是在幫你!你當我願意下去啊?
現在看來,我懷疑你們家裡藏有邪鎮!」
「……邪鎮?」胖子對這個詞毫無概念。
我倒是聽舅爺和志豪講過,所謂邪鎮,就是鎮宅的東西。
只不過這種東西也分好壞,好的物品,能保一家平安,財源廣進;
但壞的東西,不但招不來財運,有時候甚至還會掠取房子主人的精氣神,
好讓自己更加強大。
說白了,好的鎮宅物,是以物養人,而壞的,則是以人養物。
所以人們就把這類壞的東西統稱做邪鎮。
「不……不會吧?我當初蓋房的時候,可是探過地基的,什麼也沒有啊!」
胖子怎麼也想不通這邪鎮是打哪來的。
「邪鎮多是活物。」
舅爺耐心解釋著:「你看這條水渠,穿屋而過,下面常年陰暗潮濕,
加之有活水流過,完全滿足了邪鎮的生活條件。
更重要的是,你蓋了房子後,上可接人氣,
對它們來說,那是千里挑一的『風水寶地』,不搶著來才怪!」
此時我們已經來到後面的小河邊,
舅爺又指著從工廠裡探出的排水管道:「看到沒?前後通風,
把圍牆裡面的陽氣都衝了出來,順著小河,上下數里的毒物都可以尋氣而來。
而你在房下的這截水道,就是他們的聚集地!」
「毒……毒物……還……還都是活的?」
胖子聽了,噁心不已。別說他,就連我都起了一身的皮疙瘩。
「我原以為只不過是普通的風水問題,現在看來……哼哼,咱們還是先瞧瞧再說吧!」
舅爺欲言又止,轉身從河溝旁拔了一些干草,揉了好大一個團,
又從兜中取出一個小瓶,將裡面的黃色粉末都到進乾草團裡,
最後將其塞入管道的排水孔中。
做完這些後,舅爺又掏出一個大瓶子,裡面還是那種黃色粉末,
遞給胖子道:「這裡面的是硫磺,你現在回去,
以房前的那個水渠口為中心撒一個圓。記得,不可太大,也不可太小,
以五到七尺為宜。撒好給我個信號。」
胖子得令,趕忙拿著一大瓶硫磺去了。
舅爺趁機又揉了一個乾草團,讓我拿在手裡,而他則取了一個老式的火摺子在手中。
這種火摺子是用很粗糙的土製紙捲成緊密的紙卷,用火點燃後再把它吹滅,
這時候雖然沒有火苗但能看到紅色的亮點在隱隱的燃燒,就像灰燼中的余火 ,
能保持很長時間不滅。平時不用就裝在墊了石棉的通風竹管中。
需要點火時只要一吹就能使它復燃,
不過吹是很有技巧的,需要突然、短促、有力送氣量要大。
當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工廠牆頭上也適時露出了胖子的大頭。
「都撒好了!」胖子朝我們揮手喊道。
舅爺拔掉竹管的小帽,將裡面的紙卷挑了挑,並沒有吹著,
而是將其直接塞進了我手中的乾草團裡。
這一年的夏天很少下雨,乾草很快就冒出了濃煙,但卻沒有燃燒起來。
舅爺讓我將這個草團也塞進出水孔中,
又在口上套了一個塑料袋,不讓煙從這裡冒出來。
此時管道內一定是濃煙滾滾,因為塑料袋裹得並不嚴實,
時不時還能從縫隙中露出來一些。
我正看得起勁兒,卻突然發現塑料袋從裡面被頂了一個尖,隨即又縮了回去,
就好像管道里面有東西想要鑽出來一樣。
「呦?挺能憋的嘛!」舅爺說著又掏出一張黃紙寫的符,貼在塑料袋上,
樂呵呵道:「想跑?哪有那麼容易,乖乖地從那邊出去吧!」
他這邊話音剛落,就聽到上面圍牆內的一群人,突然亂糟糟地喊了起來,
說什麼「打怪物」。
「好了,走吧!」舅爺拍拍手,拉起我一邊走一邊說道:「帶你抓大蟲子去!」
進了造紙廠小院,就見那些工人也不干活了,圍在冒煙兒的渠道口又蹦又跳,
手裡還都拿著傢伙。
我心想幹嘛呢?抓個毒蟲,至於這麼勞師動眾?
只有那個胖老闆躲得最遠,此刻看到我們回來,
趕忙喊道:「都走都走!大師來了!別在這兒添亂!」
工人們漸漸擴大包圍圈,讓出道來,我這才看見,渠道口周圍的黃色圓圈裡,
有個比我鞋子還大的黑色物體在快速移動。只不過無論它怎麼衝撞,
卻碰也不敢碰地上的硫磺。
走近了,藉著院子裡的燈光瞧去,原來是一隻巨大的甲蟲,兩頭尖,中段略鼓,
身長足有十幾釐米,渾身散發著暗紅色的光。
我瞅了好一會兒,越看越眼熟,突然意識到什麼,身子忍不住一哆嗦,
抬頭問舅爺道:「這……這是一隻……蟑螂?!」
「嗯……看樣子是。」
舅爺肯定道:「不過看情形,還只是個輕量級的小嘍囉,老大在後面呢!」
……好傢伙!足有我一整隻鞋子大的蟑螂,還只是小輩兒,
他家房底下可真是『臥虎藏龍』啊!
我正想這傢伙會不會咬人,卻看見濃煙不斷外冒的渠道口裡面,
綠光閃了一下,瞬間又竄出了一個東西。
「啊!!!死人頭!」「出人命啦!」
外圍的工人們只是看了個大概,就再次炸窩。
其實,也不怪他們嚷嚷,那東西剛出來的時候,我也下了一跳,
因為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張酷似人臉的圖案。還畫在個圓鼓鼓的黑色物體上。
離遠了看,可不是像個人頭嘛!
不過再仔細一瞧,這原來是只背上長了個酷似人面圖案的巨型蜘蛛。
見了這傢伙,我終於明白,舅爺為什麼說那個大蟑螂是小傢伙了。
這個人面蜘蛛,只是肚子,就比一個成年人的拳頭還大,
再加上八條腿全部展開放在地上,直徑竟有一尺之多!連腿上的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妖怪!絕對的妖怪!
饒是我很喜歡蜘蛛這種小動物,見了它,心裡也是毛得要命。
工人們本已經跑開,但回頭一看,如此大的蜘蛛,
比見了人頭還害怕,退得更遠了。生怕這兩個「巨大的傢伙」衝上來咬他們一口。
人面蜘蛛出來後,也是像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卻同樣衝不破那道硫磺撒下的結界。
不一會,它就在圈子裡碰到了蟑螂。
按理說這兩個傢伙既然共同生長在一條下水道之內,應該和平相處才對。
也可能突然間被濃煙熏了出來,一時有些「喪心病狂」。
這個人面蜘蛛輕輕用前爪碰了碰蟑螂,就突然撲了上去,
清晰可見的兩根毒牙找準位置,一口就咬在了大蟑螂的肚子上。
蟑螂想逃,卻無奈被蜘蛛咬在了身子中段,進退不得。
然而讓人更加驚恐的一幕發生了,人面蜘蛛貪婪地吸食著,
而大蟑螂則逐漸萎縮,很快就只剩下一個乾癟的空殼。
當人面蜘蛛鬆開已經不會動彈的「獵物」後,此時的它也比原先大了足足兩圈,
肚子更加鼓脹圓滑,最下面的皮膚似乎也變得透明。
其背上的人面圖案,竟由白色逐漸變為鮮豔的橘紅色,甚至還散發著微微的螢光。
大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躲在了我們身後,從舅爺肩膀上探出頭,
結結巴巴道:「老……老師傅,這就……就是邪鎮?」
舅爺抱著膀子點頭道:「嗯,看見了吧?它們比普通的蜘蛛和蟑螂大了數十倍,
如果不是靠著人生活,是決計長不了這麼大的!當然……」
舅爺說著,彎腰在水渠裡蘸了點污水聞了聞,
又接著道:「這和你的污水不無關係,它們不但體型大,
顏色也有別於普通的同類,可見是長期喝了水渠裡的水,身體本身產生變異。
這麼說吧,他們已經處於一種半死半活的狀態,本身毒素太強,
按理說不應該會長這麼大,可是又能吸收到人的氣息,
也就等於是你們一家在喂養著它們。
一旦離開,找不到合適的寄居地,頂多能堅持到天明而已。
說話間,管道里的白煙突然猛地噴出一大片,
緊跟著,一個更大的物體從裡面鑽了出來。
「老鼠!!!」工人們再次驚呼。
一隻直徑足和管道有一拼的巨型水老鼠,終於也受不了硫磺的熏烤,竄了出來。
「好了,都到齊了,準備收網吧!」
舅爺拍了拍一旁目瞪口呆的大胖子,將身上背包去掉,在裡面掏著東西。
「哦……哦!我去找網兜去!」胖子老闆說著轉身要走。卻被就舅爺拽著。
「呵呵,我說的不是那個網。」
舅爺左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右手抬起,拿著一瓶白酒。
只見他扭開瓶蓋,將酒均勻倒在那一圈硫磺粉上,最後還剩下少許,
舅爺一飲而盡,含在嘴中,扔掉了瓶子。
而此時,裡面兩個怪物也陷入了最後的生死關頭。
水老鼠的智商明顯要比那個大蟑螂高得多,它一出來,發現無處可逃,
就開始繞著一角的人面蜘蛛走,儘量避免和其接觸。
但這個人面蜘蛛似乎是剛打了勝仗,此刻顯得極具攻擊性,
幾次主動發起攻擊,都被水老鼠給躲過了。
一計不成,還有一計,人面蜘蛛見抓它不著,反而靜了下來,
瞄了好半晌,突然身子一挺,
一束極粗的白絲從其口中吐出,黏在了水老鼠的一條後腿上。
這下水老鼠跑不掉了,它試著抻了抻,沒有抻開,眼瞅著無法善終,
乾脆直接轉過身來,張嘴朝人面蜘蛛咬去。
可人面蜘蛛也不是吃素的,看到水老鼠衝過來,卻並沒有迎上去,
而是直接往側面一躲,就將水老鼠的後腿扯到面前,緊跟著上去就是一口。
「噗!!!」
也就是在這最後關頭,舅爺嘴裡的一大口酒噴出。
撒了兩個怪物一身,隨即他就蹲下身用火摺點著了地上和了酒的硫磺。
「轟!」一個火圈頓時熊熊燃起,照得整個小院通亮,並散發出大量的濃煙。
火很快就滅了,只見圈中的兩個傢伙此時還保持著扭打在一起的姿態,
卻一動不動,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
舅爺見煙已散去,手中拿了把普通鉗子,走上前去,
將水老鼠和人面蜘蛛扯開,然後徒手抓起蜘蛛,用鉗子夾掉了它的兩棵毒牙,
這才扔倒水老鼠旁,走了回來。
最帥的時刻來了,只見舅爺那支空著的手腕一翻,就突然多了張黃色的符紙,
再一翻,符紙竟燃燒起來。而他朝我走來的同時,看也沒看,手腕一抖,
符紙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擠在一起的蜘蛛和老鼠身上。
「轟!」兩個怪物頓時熊熊燃燒了起來。
說來也怪,舅爺做這些事情的全程,他們都像死了似的一動不動,
可一著,兩個傢伙卻又同時恢復神智,滿院亂竄起來。
只不過這次,還是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並且帶著身上的一團火焰。
看熱鬧的工人紛紛避讓,舅爺卻不去管他們,又從包裡掏出一個平底酒盅,
將人面蜘蛛的兩顆毒牙放進去,用鉗子把毒液都擠出來,扔掉牙齒,
最後把酒盅遞給了我暫時拿著。
同時,他讓胖子老闆找了個椅子坐下,取出把兩寸長的小刀,
一邊擦一邊說道:「接下來給你治病,會非常疼,但只有一會兒,你要堅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