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D7Inglet (contextualist)
2025-01-23 07:49:50 第三十一章 天府獻樂 (8)
長安興化坊西旌大宅內,那日驚聞皇帝突落怪棋,命大學士擬制,要將覃王、李茂貞
、王建三股勢力好一場大搬動,即將攪亂三人各自在皇都、鳳翔與兩川的經營,阻斷三人
在各自地頭的擴張。爾後,西旌要人便各歸其司,緊密監視朝廷動向。
江璟住在邢昭一不知去向的寢室內,好幾天沒人來理他這個赤派新人,又回到了等郭
奴兒送飯的時光。每日在室中習練蒲寄淵與十四兒分別傳他的迴空訣之餘,心思也不曾靜
下來,好在他已是接赤牌子的人,已可坦然詢問機密,每頓飯送來,便多問郭奴兒一句:
「進奏院有消息了嗎?」意思是天子制書是否已佈告?京裡的鳳翔節度使進奏院是否已接
到文書?
盛暑長日,炎熱如爐。江璟在夏季濕熱的江南長大,還常頂著午後暴雨,從菜地裡狂
奔回師門房舍,如今幽居深宅,倒覺著陰涼。這兩日,郭奴兒送來的午餐和晚飯都多了一
碗冰鎮乳酥。想起郭奴兒說,封祁臨行叮囑他每日翻煮大鍋羊雜,可未曾交代要供應冰鎮
甜品。他獨居寢室,也不知大夥是否像他一樣,日日揮汗吃羊雜。瞧著食盒裡小碗乳酪勻
白細滑,晶瑩碎冰綴覆其上,狗子登時口水狂湧。
卻見郭奴兒緊緊抓著食盒提把,老不肯拿出乳酥,便問:「這不是你備的罷?讓我看
看。」
郭奴兒道:「做這品乳酥的人交代我,你猜不出是誰做的,當即收走。」
江璟道:「放他的屁。整座宅子會放這種屁的,只有他姓殷的。」眼前浮現殷衡從地
窖裡運出冰塊、蹲在廚房敲鑿的身影。
郭奴兒喜道:「阿兄,你說話越來越像咱們夥裡人了,你是不是近日都不讀書了?」
江璟接過郭奴兒遞來的乳酥,不置可否,暗道:「我故意這樣說話,你們總算稍稍把
我當自己人--糟了,這小子也沒說錯,我雖是做作,但粗鄙之言信口而出,難道真是因
為讀書少了?」
就這樣,薰風聲與碎冰聲之中,又一日午飯既罷,郭奴兒來收食盒,終於告知:「制
書抄到進奏院了,王渡師傅說請你去包粽子。」又好奇地問:「阿兄呀,端午都過一個月
了,為甚麼還要包粽子?」
江璟大喜,哪還顧得對郭奴兒解釋,況且此事也不宜解釋,拔步便往王渡等人日常聚
會的議事廳走。走出幾步,心下一怔:「我忘了帶長棍。」
「我如今在此宅居住已慣,離屋竟也有忘記攜帶兵刃的這一刻。生平只在岳陽門時,
我離開寢室是間或不帶長棍的。」這念頭一閃即逝,腳步續向議事廳匆匆而去。
來到廳門,掠了廳內一眼,除王渡外,茶席上環坐著的還有王知遙、宋晏思,以及青
派的那倆刀客。文呂倆刀客不擅智謀,但身為元老,議事時經常在席,麥苓洲並不在。王
渡放下茶杯,起身道:「大頭目刻下在宅子裡,我去相請。」
江璟一聽又要與麥苓洲本人議事,驟聞時心中暗喜,隨即又覺不對。喜的是他初出茅
廬,三天兩頭有機會與大宗師兼大頭目直接議談,不免有一瞬間的虛榮。轉念卻覺得動輒
驚動上峰,實為不妥,自己這小子是甚麼斤兩,心裡還是有數的,忙道:「不用請了。在
下待會所陳,倘若大老王師傅覺著可行,議決之後,咱們再向麥姥姥呈准。」
他滿以為這樣說十分在理,從小在岳州跟師父進官廨,瞧著各層官吏們也是這樣職責
分明的,說得坦白些,便是能不打擾上官便不打擾。就拿武林門派來說亦如是,他這個大
師兄能為師弟們決行的事,甚麼買米賣菜的庶務,便不用勞動師父。不料王渡面色一沉:
「怎可如此?」文呂倆人更是大挑眉毛。
江璟一愣,閉上了嘴。王渡道:「上回你說甚麼青派也該有個頭兒,甚麼赤派也……
也……這種說話,以後能不講便不講。」
江璟聽得腦袋雲山霧罩的,點著頭、行了禮,趁坐下的時間稍加琢磨,才醒悟:「原
來你是想避嫌,生怕弟兄們覺得你爬到他們頭上。」又想:「那回我說赤青二派應各有一
個頭目,當時你不喜歡我多口,臉色卻不像是不喜歡聽見這提議。我看你自己很想當赤派
頭目,我也覺著你很可以當,那麼王師傅你就該適時獨當一面啊!」
王知遙忽道:「其實他說得有理。今日咱們談事,你主持便是。」
王渡略一沉吟,點點頭,坐回茶席之上。
江璟心想:「原來你等的是旁人來獻議,並且這個『旁人』得是你心目中夠格與你平
起平坐之人。」
不自禁搖了搖頭,暗道:「西旌團夥之內,一邊是草莽豪傑一脈的作派,頭目與弟兄
間寧可泄密,也要推心置腹;另一邊,同僚之間卻仍不免有諸多幽微的計較。看來,我想
在這宅子裡把路走穩,兩套講究都不可行之過甚。」
王渡道:「咱們要議兩件事。一為上諭大李節帥赴任西川的制書已然抄送鳳翔進奏院
,二是韓建收到偽信的消息亦已傳回。先論哪一條?」
江璟應聲回:「先論聖人制書,此事決疑較快。」
文玄緒問:「皇帝的事,豈有這麼輕易解決?」江璟稱皇帝為聖人、天子、今上,這
是民間讀書人的慣習,卻亦早有留意:西旌開口閉口只管皇帝叫皇帝,倒像是在稱呼一個
普通朝廷職司。
王知遙為文玄緒解說:「他是說,制書與咱們從錢珝那邊得來的消息,只有相合與不
相合之分,虛實立判。」
王渡道:「好。制書與咱們所知的並無出入,因此大李節帥日內若不卸任,後果難料
。自然,節帥只能帶親兵,至於鳳翔鎮的兵,這下算是一攤手、白白交送給朝廷了,皇帝
正是要把這股軍力送給宗室覃王。節帥若守規矩,便無足夠兵力去跟賊王八搶兩川。」
文玄緒嘆道:「沒法子了,只有老法子可用,青派先行一步,去把賊王八暗中幹了便
是。」
呂長樓難得同意文玄緒:「幹了他!賊王八的虛實咱們雖不知,但身邊照說沒甚麼高
手。皇帝要節帥去接收西川,那麼霸著西川的人得要除掉,位子才空得出來啊。」
江璟心中一動:「這卻也不是不行。」但瞧王渡不以為然,便不說話。他見几上還有
幾隻空茶杯,細白瓷的茶注子中茶香四溢,很想倒一杯來嚐嚐,卻無人對他示意,只有先
問正事:「鳳翔距京城頗有路程,今上莫非等不及信使西去宣諭,有其他舉動了麼?」
大小老王對視一眼,王知遙道:「一猜便中。錢珝這幾日還給了我們一條消息,皇帝
要密令召集旁的節度使行營成軍,掛的名號是『鳳翔招討』,任誰為帥,尚未可知,也還
不知是哪幾路的行營。」
江璟臉朝著眾人,手上正悄去摸茶注子,聽了此言,猛可一驚,手已碰到茶注子提把
,卻僵在空中:「事情鬧大了,真鬧大了,今上要組召大軍,以招討為名,威脅李茂貞向
西南遷移,李茂貞若不從,便是朝藩交戰的大場面。我這粽子計一旦牽涉軍事,可就不是
一兩個探子的性命能了結的,要是應對不及,兩軍動輒死傷數千。」
縱是他雄心初啟,暗藏插手風雲之志,可是初次練手,包幾隻「粽子」,便要包出數
千條兵士的人命,絕非他本心所願!
「今上走這步棋,我方最怕的是甚麼?有甚麼舉動,能夠摧毀我的粽子計?」
--倘使今次的大難題得能解決……「我一定要弄明白,今上究竟是何等樣人,如何
一面坐困愁城,一面又竟能頻出妙著!」
眾人盯著他,只見他面色木然,說是呆滯也不為過,一手還摸著茶注子。大小老王又
對視了,王渡微微搖頭,心想:「若非姥姥授意,咱們何至於跟這小傢伙耗在這裡?」
王知遙卻向江璟道:「茲事體大,兄弟先喝口茶,潤潤暑燥。」
江璟回過神來,急問:「韓建看了我們假造覃王所寫的偽信,言行如何?」
呂長樓皺眉道:「一件事尚未議個明白,怎地換了題目?」
江璟急道:「今上要是派韓建去做鳳翔招討使,那便……包好的粽子便散了,往後的
粽子也包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