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沒申明過,來申明一下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她的舉止溫柔,像極了情人間的溫存,一下又一下的動作帶著憐惜。那鬼驀地白了雙唇,
隨後眼裡盈滿貪戀,似乎他看著的是什麼求而不得的珍稀寶物。他在姜羽暉的唇側輕輕哈
一口氣,想要側頭碰上姜羽暉的唇,卻又怕惹得姜羽暉不快而不敢碰觸的模樣,讓姜羽暉
左手的動作略略滯了滯。
姜羽暉的左手半抱著懷裡的鬼,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捏著手印。
無數的桃木枝破土而出,刺穿那鬼的軀體。身為妖物卻能夠克制妖物,桃妖的存在一直都
很矛盾,身為事主,桃妖每回善用自身特性便深深覺得亂詭異一把。
那鬼淒厲地尖嘯著,因為桃木帶來的傷害讓他花了容貌,花旦臉不再精緻,糊掉的妝容以
及披了一肩的亂髮令他顯得可佈。鬼魂被桃木釘在原地,既毒又恨地瞪向姜羽暉,彷彿先
前交織的濃情只是幻覺,餘下的涼薄才是他留在這兒的真實。
姜羽暉杵著不動,淡然地看著鬼魂用眼神控訴她的歹毒薄情。更多的桃木枝裂地而出,盡
數刺穿鬼魂的身軀。鬼魂的慘叫淒絕,耐不住桃木對他的傷害,化作一縷清煙,跑了。
姜羽暉回過身,就見桃妖清清冷冷地站在門口,要喊她名字但又想不起她現在使用的名字
,最後只化成一字,「你——」
那副空門大開的模樣根本就是對人說「來打我啊!」,但是放空門的人是姜羽暉而不是他
家城隍,如果是楚豫的話,桃妖鐵定毫不猶豫地朝自家上司揍下去。
「我沒事。」姜羽暉苦笑了下,「我原本想在不驚擾他的狀況下把他超度的。」
桃妖聽了這話愣神了一會,隨後了然地道歉,「……抱歉。」
「不用道歉,你沒做錯什麼。」她看向空落落的雙手,回憶指側的冰涼,「就算我把手印
結完,做了完整的超度,也沒辦法送他下去的。」
「……為什麼?」桃妖始終對抓鬼的事不是很明白,雖然楚豫在世時是一位抓妖驅鬼的道
士沒錯,但是隔了千年做為都城隍的師爺,他對那些還是一竅不通。
他剛化形不久便跟了楚豫,妖魔鬼怪之間搶地盤、爭老大的鬥爭窮其一生都沒參與過,遑
論對於其他妖物鬼怪的認識——他對同類的瞭解多半還是楚豫教的。長年作為城隍府的師
爺,他比較熟悉的還是地府制度的闕漏,以及自家都城隍未解的懸案。
「那不是一般的鬼。起先我以為他是一般的怨鬼,但他突然的靠近讓我感受到他的怨恨夠
重可以當厲鬼了——但他沒有,他不是厲鬼,也不是一般你在城隍府隨處可見的怨鬼。」
「那他——」
「你不覺得這裡少了什麼?」姜羽暉突然問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桃妖好歹跟在楚豫
身邊做了上百年的師爺,姜羽暉這麼一問,他便明白姜羽暉為何突然離題。
「沒有其他生物的感覺。」
「嗯。」姜羽暉繼續說下去,「我們現在處在一座荒廢的宅院裡,旁邊還是一片樹林,照
理說,這裡應該要有蟲鳴鳥叫,但是我們已經好一陣沒聽到那些聲音。」
桃妖當然知道,進來周家前,他不是沒有察覺這裡的不正常,更何況姜羽暉覺得不對勁的
時候還曾拉他的右臂——在那當下,他當然知道姜羽暉在想些什麼。他保持沉默,讓姜羽
暉繼續說話。
姜羽暉走出狹小的房間,望向戶外變得比較小一些的雨勢,「打從我們沒聽到聲音開始,
我們應該踏入不明東西的範圍——結界、術法、哪只妖魔的地盤,更甚者,某種意想不到
的東西,都有可能,但我們並沒有感知,這是最麻煩的部份。而那隻鬼,再把範圍擴大一
點,那些搜山的警察們遇到的事情,都和這個東西有關。就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讓那隻鬼既
不屬於怨鬼,也成不了厲鬼。」
她拿出一把折疊傘,「碰!」的一聲將其打開,「去後山吧,所有問題都在後山才有解答
,剛剛那只鬼逃走了,短時間內也不會出現,不過我們要小心他通風報信就是。」
姜羽暉並不是很喜歡這樣的天氣,尤其在這種天氣、這種不方便的地點抓妖除鬼,那真的
是一件麻煩事。
桃妖看了看雨勢,跟著姜羽暉一齊踏入連綿不絕的雨中。
※※※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擺在他們面前的虎穴,正是周家後山。
他們從後門離開周家,進入周家後山的區域。林木間雨勢收小了不少,連日不久的雨使得
周家後山的小路泥濘不已,偏偏小路比周家門口的路徑更為難走,折疊傘老是被周遭長得
茂盛的樹木卡著,這一上一下的折騰,一人一妖行進的速度就更慢了。姜羽暉乾脆把傘收
下,淋著滴滴答答的雨,懊惱往後身上要帶件簡單的雨衣才是。
「你剛剛在周家有發現什麼?」姜羽暉甩去雨傘上大半的雨水,隨意往背包上一插。好在
當初買的是防水背包,不用擔心背包裡的符咒會被滲進的雨弄濕。
「沒有。」桃妖撩起雨滴說,「我剛才繞了院子跟圍牆一圈,唯一見到的東西還是剛剛纏
上你的那隻鬼。」
「那我可真是好運。」姜羽暉感慨,「出去以後來去買張彩券消災做公益累積人品好了。
」
這一點的好運氣沒機會表現在彩券上,反倒表現在他們對後山的探索上。他們走沒多久,
帶著血腥氣的腥風輕輕地擦過姜羽暉的鼻子。姜羽暉嗅了嗅,蹙起眉毛——在泥土和林木
的氣味之下,她聞到淡淡的腐爛味道夾在其中。
那股味道在雨水的沖刷下應該要更淡一些才對,但是,臭味卻是充盈在空氣之中,並沒有
因為天氣的因素被遮掩去大部分的味道。他們又走了一會,姜羽暉突然離開崎嶇的小徑,
朝向上風的方向走了過去。
桃妖起先感到奇怪,跟著姜羽暉走了一小段以後,他也聞到那股不正常的腐臭味。
隨著他們越往前進,屍體的味道越發加重。在姜羽暉撥開長到腰際的一叢灌木,赫然見到
不遠的地方有一具俯臥的肉團,蒼蠅還有軟軟白白的蛆蟲在那具屍體上頭進行傳宗接代的
大業。
那具屍體沒有四肢,棄置一地的破碎內臟造就屍體附近一地狼藉,早已變色的各色體液蔓
延一地,將一旁散亂的白骨襯托得潔白發亮。被害人死狀悽慘,除了頭部以外,其餘部份
的骨頭都被兇手剖開身體給剔了乾淨,身體更被切成數塊軟綿綿的肉塊。
姜羽暉想不出來,是哪樣的兇手有那種閒情逸致把被害人剝筋剔骨——又不是在做無骨料
理,不管怎麼想都是一件麻煩的事,諒是不怕屍體的姜羽暉看到都為之一愕。
桃妖倒是沒什麼激烈反應。以前他不曉得埋過多少動物屍體在他原身腳底當肥料,更噁心
的他也不是沒鎮日相處過,在他看來,那具可以稱得上是肉團的屍體只是沒埋進土裡的糧
食而已。他欲往前查看屍體,卻被姜羽暉往後一拉。
「等等。」她走過去,蹲下身,用桃木劍挑起屍塊,然後對桃妖說,「我記得你說過有一
件怪事是警察在山裡找到屍塊,打包帶回去查案結果發現屍塊憑空消失。」
「我想我們碰到了。」桃妖說。
「這種屍塊跟兇手的本意真是令人吃不消。真佩服那些警察,這種屍體我看了都會有些不
舒服。」姜羽暉把劍挪開,撇了撇嘴說道。
她欲起身離開,屍體那個方向卻傳來一陣腥風,以及桃妖的大喊:「姜——背後!」
桃妖要喊她的名字來不及了(他一時也記不起來姜羽暉的全名),只能硬生生改喊重點。
姜羽暉的動作瞬間往下一沉,還未收回劍鞘的桃木劍向後一捅,一道不輸喪屍的低吼聲直
衝姜羽暉腦門。
姜羽暉翻個白眼——屍體就屍體,學人家隔壁棚的喪屍發出奇怪的吼聲幹什麼,她又不是
要對付什麼奇怪的病毒。翻白眼歸翻白眼,姜羽暉手上的動作一點也沒停頓:符紙從她手
裡落了一列,挾著千鈞的氣勢把屍塊震退數公尺遠。
姜羽暉抽回桃木劍,迴過身來,持著桃木劍,擺開一個隨意的架式。
她的模樣看起來隨意,卻是攻守皆備,最適合依照敵情反應的一種準備姿態。桃妖在後方
招來不少的桃樹枝,趁姜羽暉吸引屍塊注意力的時候圈起一道狀似拒馬的圓,將一人一屍
困在裡邊。拒馬對姜羽暉沒有多大的威脅,倒是那具屍塊,要離開這裡勢必要穿越拒馬—
—除非他能翻越拒馬,但是他的脊柱早已和他的身體分家,無法支撐身體,要翻出拒馬範
圍是件不可能的事。
被剔去骨頭的屍體無法站立,只能用一種遠比毛毛蟲還要複雜的蠕動方法在地上扭動,間
或幾只綿軟的白色蛆蟲自其上掉落;森森白骨則在姜羽暉腳邊,豆大的雨滴映著草叢間屍
水血水混雜的暗色液體,濃重的腥臭味直刺姜羽暉鼻腔。
姜羽暉瞇了瞇眼,又抽了一張符籙,順著桃木劍身一路向下劃去,口裡喃喃唸訣,向那一
團屍塊扔去。屍體猛然聳起頭長嚎一聲,被剮去雙眼的空洞眼窩瞪向姜羽暉的方向,身體
像一隻彈塗魚那般蹦了起來,張嘴咬住符咒。姜羽暉左手向下一指,沉聲說道:「定。」
那廂屍體跟一隻蠕動到一半被照片定格的毛毛蟲沒什麼兩樣,這廂姜羽暉腳邊的骨頭卻喀
啦啦動了起來。姜羽暉還未動手,無數的桃樹枝破土而出,緊緊將那堆骨盆以上的白骨纏
在其中,細嫩又柔軟的新生枝椏蜷蓋了大部分的面積,彷彿勒住白骨的是桃妖的根部,而
桃妖正在吸食白骨裡豐富的養分。
骨頭錯位的喀啦聲聽得姜羽暉都覺得骨頭痛,她都要有種自己的腰快被扭斷的錯覺。雖然
知道食物鏈最後死亡的動物屍體會有植物或者清除者處理掉,但這還是姜羽暉頭一次看到
桃妖進行類似進食的動作,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堪稱精彩。
「你不會飢不擇食,吃這種會拉肚子的東西吧?」姜羽暉翻出桃木拒馬,看著裡面的屍塊
與白骨,抽著嘴角問道。
「我如果要吃,纏住他的就會是根部,而不是桃木枝。」桃妖摸摸下唇,看著拒馬裡面顯
而易見的景色哼哼,「這東西你怎麼看?」
「裡面那具屍體是貨真價實的屍體,當初警方裝進袋子裡的屍體應該是他沒錯,不過這玩
意兒不是普通的屍體,是魔化的屍體,遇到詐屍都比遇上這東西要好得多。」姜羽暉說,
「他沒有意識,沒有魂魄,有的只是一具腐爛的軀殼,所以兇起來只是一個勁的攻擊而已
。看過喪屍片吧?差不多就是那樣,只不過這東西就算爆頭了也還是可以動,不是遊戲或
電影裡打個幾槍就能了事。」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桃妖畢竟是地府人員,馬上忽略那具屍體,抓住姜羽暉話裡的
重點,「他的魂魄到底上哪去了?沒有魂魄的軀殼要被魔化,必定有污染源在附近。」
「嗯,說到污染源,有股奇異的味道很淡,而且被壓得很好。」魂魄的下落還是要靠城隍
府的人查了。姜羽暉拖著下巴想了一會,從口袋裡拿出昨晚桃妖和她討論事情時所畫的簡
易地圖,「我把他定在原地,除非那張符咒被弄掉,或者他能翻出你弄出來的桃木拒馬,
又或者他的骨頭能掙開你鎖住他的桃木枝,他才能離開那個地方。我想我們應該要擔心他
不在這裡的四肢,沒看到他的手跟腳我不大放心。」
林葉篩落了一滴一滴的雨水,啪答啪答地打在紙張上,暈開了原子筆的墨水。太過簡單的
地圖不能提供指路的功能,姜羽暉仍是盯著地圖良久,忽然問道,「南面在哪?」
「那裡。」桃妖立即比出方向。身為植物,他們能夠輕易地判斷向陽面,那是他們與生俱
來的本能。
「唔。」她沉吟一會,對桃妖伸手說道,「手機借我一下。」
進入小徑以前,她有注意到桃妖的手機是智慧型手機,對於如此方便的東西,此時不用更
待何時。
她連上網路,辜狗小香村的地圖,切換成衛星模式,網頁遂變為實景的衛星空照圖。她依
循路線找到周家,旁邊網友提供的照片註解讓她不由得笑了出來,上面寫著「聽居民說這
裡鬧鬼」。
「你看看,」姜羽暉往桃妖身邊湊,邊把手機裡的地圖展演給桃妖看,「這裡是周家,然
後我們剛剛從後門出來,應該是朝這個方向走了一段路——」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了
一段距離,「現在我們可能是在這附近……咦?」
螢幕邊緣有一片平坦的區域,沒有林木,只是一小片平坦的低矮草皮。姜羽暉把畫面挪過
去,蒼翠的林木陡地消失了,變成一小圈青綠色的草地,唯獨中央有一塊陰影。她把畫面
放大數次,草地中央的陰影在空照圖下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棵上了年紀、長得相當健康
的一棵老樹。
「那裡不正常。」桃妖指著中央唯一的樹木說,「一般樹木之間需要生長距離沒錯,但不
會有樹木那麼霸道,周圍數十公尺沒有其他種類的樹木。」
「如果是你,你能夠忍受和其他樹木距離多近?」姜羽暉不是植物,關於植物的事,理所
當然的,問桃妖最簡單也最為迅速。
「絕不會那麼誇張。」桃妖蹙眉,「我很久不在山林裡生活了,我也拿捏不准,但不可能
和其他林木距離數十公尺。」
姜羽暉斂下眉眼。她抬起簡易地圖,和手機上的空照圖進行比對,「現在我們遇到的怪事
有三件了。」
周家不成厲鬼的怨鬼、魔化的屍體,還有一棵過於霸道的樹木。
她把樹木所在的位置縮小再縮小,縮成楓香山全區的衛星地圖,山裡所有的疑點方才明朗
起來。她拿起手裡的簡易地圖,重新再看一次山巒走向。
昨晚她的注意力沿著周遭的山脈而下,來到山凹的地方,而山凹最底部、最中央的位置,
就是那棵樹木所在的平坦地方。她再次把地圖放大,仔細檢視前往山凹底部的路徑,現在
他們不再需要探索周家後山了,那棵樹沒意外應該就是所有問題的根源。
「我們應該過去看看那棵樹,」姜羽暉把手機還給桃妖,並把她的想法跟桃妖說一遍,「
那棵樹很有可能是屍體的污染源,楓香山裡面所有的怪事八九不離十和它有關係。」
「那樣的話,」桃妖思索了一下,低聲說,「我們等會面對的東西,應該不是妖物了,而
是比妖物更難纏的東西。」
領路的事還是交給桃妖,憑方向感來說,植物的本能遠比人類要來得好,也不容易被山裡
的景色迷惑。桃妖使用姜羽暉臨時下載的衛星導航定位,一邊修正方向一邊留意林木裡的
情形。
地圖下方的比例尺不是裝飾用的,雖然手機螢幕裡與目的地的距離看起來很短,實際走起
來往往與預期有很大的落差,尤其山區不比平地,林木與翠嫩的灌木之下是起起伏伏的地
形,加上連日的大雨,路面溼滑,稍有不甚容易摔個四腳朝天。
「我想不透,」桃妖繞開一棵盤繞石塊的樹木,改走旁邊較為平緩的緩坡,「如果警方找
到的屍體裡真的是拒馬圈的那具,那它怎麼從警方蒐證的物品裡面逃脫出來的,連點痕跡
也沒有?」
姜羽暉面色一緊,聲音嚴肅起來,顯然她亦困擾許久,「……我也不知道。」
是什麼原因讓屍體從屍袋裡消失的,姜羽暉沒有頭緒。她嘗試把目前已知的事情兜攏起來
,可是一直兜不攏,他們知道的部份還是太少了,要拼湊出事情的原貌著實困難。
楓香山裡面的東西和周家究竟有什麼關係?這些怪事如果從以前就存在的話,為什麼近幾
年才發生事情,而且沒有相關的傳聞流傳下來?至於那位向人索要屍體的道人,他把那些
屍體運來楓香山又是為何?
林木隨著寒風颯颯作響,姜羽暉仍舊和那些疑點搏鬥——她倒是希望可以想出個所以然來
,然後回家睡覺,這該死的天氣!——半是警戒的耳朵捕捉到潛藏在婆娑的林木枝椏下稍
嫌沈重的挪動聲響。
桃木劍和「啪答!」的聲音同時動作。
樹上落下一團肉色的物體,被姜羽暉持桃木劍刺穿了,掛在劍上晃啊晃的,像一個大型肉
串。姜羽暉看著那團肉,很乾脆的在上面貼一張符咒,燦爛的火舌旋即吞噬了不斷在桃木
劍上扭動的肉塊。
「一隻手,」桃妖湊過來看燒完的灰燼。姜羽暉的動作乾淨俐落,那團肉塊連掙扎都來不
及,「沒有骨頭。」
「走吧。」姜羽暉蹲下身,用路邊的野草把桃木劍擦拭乾淨,「繼續待在這裡恐怕剩下的
兩腳一手都找過來了。」
他們目標明確地往生長地盤莫名龐大的樹木而去,期間姜羽暉砍斷一根從藤蔓背後冒出來
的上臂骨,丟給旁邊的一棵樹木當點心。桃妖給的桃木劍是開過刃的武器,鋒利得可以,
砍斷一根風化數十年的骨頭輕而易舉。
但是事情始終不會那麼簡單,或是說,楓香山裡的東西一點也不想讓他們走得太過順遂,
他們走沒多久,一聲難耐的呻吟從一旁的灌木叢裡傳了過來。
「麻煩。」姜羽暉啐了一聲。他們原本想無視那道呻吟,繼續朝山凹趕路——先處理掉
Boss等級的怪物,剩下的雜魚看是要拖回城隍府還是消滅乾淨都好解決——一隻從灌木叢
裡冒出來的手抓住姜羽暉的腳踝。
姜羽暉的視線穿過灌木,沿著那隻手腕而上,正要和手腕的主人打個照面,腳上的力道驀
然緊了緊,毫無預警地向後一拖。
「啊啊——!」
桃妖趕緊朝姜羽暉那邊看去,姜羽暉只剩兩隻手在灌木叢外揮舞。倉忙之下他撲向前,抓
住姜羽暉的手,一人一妖一齊被地上那隻手給拖了進去。
崎嶇不平的地面和小草蹭得姜羽暉全身上下都疼。她抬起空著的手,然後,她對著自己的
手愣了愣。
一時之間,她竟然想不到該用什麼樣的咒法掙脫拖行他們的鬼。
姜羽暉遲遲沒有動作,桃妖心裡生疑,怎麼姜羽暉不把拖著他們前進的鬼給處理掉。那隻
鬼的勁道夠大,他們在地上的速度不亞於行走的速度,更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泥印。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桃妖忽然大喝一聲,林間的樹木紛紛顫了一下,很細微,細微到姜羽
暉以為是錯覺,下一瞬,無數的枝條由地而上,在他們行進的方向圍堵成一道樹牆。
受到攔阻,拖著他們前行的鬼頓了頓,姜羽暉趁這個機會抽張符咒打到鬼的手上。熱燙的
符咒燒灼了鬼的手腕,那鬼尖叫一聲,姜羽暉隨即一蹬,從鬼的手中掙開來,向後一翻,
半蹲在桃妖身側。
這一下讓她看清那鬼的模樣,對方是個穿著古樸的女鬼,她半伏在地,一手拖著腹部,一
雙眼睛往上吊,何其歹毒地瞪著他們。姜羽暉想起桃妖說過警方曾經遇到一個腹部不適的
女鬼,想必就是他們眼前這位。
女鬼兇惡的怨氣猶如出閘的猛水,來勢洶洶地朝姜羽暉他們襲去。姜羽暉輕哼一聲,揚起
一張符紙,怨氣隨即被環繞在姜羽暉身周的清風打散。
女鬼見狀即刻高聲尖嘯,撒開雙手,手腳並用的朝他們飛撲過去。姜羽暉對此並未反應,
他們身後的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個沒有頭的人影迎面飛奔過來,猛地抱住正欲彈直
身子的女鬼,雙雙抱作一團徑直滾去,最後消失在林木之中。
「剛剛那東西是?」
桃妖沒看清那個迅速消失的人影,倒是姜羽暉看清處了那人被砍得破破爛爛、刀刀見骨的
身體,還有沿路飛灑的血跡,沒啥好氣地回答:「不用看了,是陳成。」
陳成的屍體把女鬼帶走的緣由姜羽暉不得而知,不過他把眼前的麻煩帶走是個不爭的事實
。姜羽暉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泥土,偏偏衣服越拍越髒,拍沒幾下姜羽暉乾脆停手放棄把
衣服拍乾淨的想法。剛剛那一陣拖行讓姜羽暉半側身子滿是泥濘,泥巴裡的濕氣直直滲入
衣內,貼著皮膚,配上風雨的寒意真的冰冷刺骨。
「先用火把衣服稍微烘乾一下。」從地上翻起身的桃妖建議,他是不介意身上沾染濕軟的
泥土,土壤是他生長的必需品之一,他沒有排斥的必要,「咦?」
桃妖首先發現不對勁,然後姜羽暉也發現異狀。她抬手,狀似隨意地丟一張符紙,符紙直
直朝他們的斜前方飛去,和他們先前從手機裡確認的北方是不同的方向。
姜羽暉怒了。這事是陳成引起的,害她要在這種破爛天氣放棄美好的假日來楓香山裡做白
工,做白工也就算了,陳成還跑來扯人後腿,鬼就已經夠白目了連魔化的屍體也很白目。
「陳成那個白痴——!」
陳成的身體,很沒大腦的(他的屍體的確沒大腦),把他們留在鬼打牆之中。
※※※
困在鬼打牆之中是沒什麼,真的要幹斬妖除魔這一行業一生也會碰到不少次,只是被算不
上自己人的自己人困在鬼打牆裡是件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至少姜羽暉不曾想過她會因
為這種爛理由困在鬼打牆裡。
鬼打牆分成兩種,一種是單純因為生理關係造成的鬼打牆(人類腦部的左右大小不同,因
此在荒郊野外容易繞圓行走),一種則是被妖魔鬼怪或是其他原因困在原地的鬼打牆,眼
前的鬼打牆當然屬於後者。
桃妖能判斷方位,理論上是不會在野外迷失方向。更何況,原本還有的風聲雨聲不知何時
都消失了,他們不曉得在什麼時候被拖入鬼打牆的範圍裡。
先前在周家前方的小徑,毫無蟲聲鳥叫的情況提醒她山裡潛藏著危險,至於哪種程度的危
險就不得而知了。然而現在不同了,他們要能夠安穩的離開鬼打牆,繼續朝目的地——那
棵老樹——前進。
姜羽暉面上平靜,但她全身上下充滿「不爽不爽不爽」的氣息,桃妖不由得抬頭望天——
這不關他的事,他是拼死拼活為地府加班工作還沒加班費的苦命公務員,只是剛好陳成的
事情和城隍府辦的案子是同一件而已。
熊熊燃燒的不爽很快被現實澆滅了,姜羽暉哼哼一聲,桃妖不禁為陳成捏一把冷汗。這人
可記仇得很,她現在只是屈於現實,要算帳當然是等回去才能找鬼算帳啊!
姜羽暉托著下巴,雙眼的焦距落在林木之後,末了,她轉頭對桃妖說,「桃哥哥,可以麻
煩你感知一下鬼打牆的大小嗎?」
這個要求令桃妖感到奇怪,照理說,姜羽暉應該自己來才是,「這種事輪不到我吧?」
「那個啊,」姜羽暉面色有些尷尬,「我現在的狀況很糟,所有曾經想起來的東西合計約
莫上輩子的兩成功力而已。除了以前常用的東西,目前用不著的東西我一想起來馬上就忘
,有些時候記得的東西也會突然忘掉,所以……現在大概只剩一成的功力吧?」
——而且這還不包括體能。姜羽暉默默在心裡想。
桃妖悚然一驚,姜羽暉說的可不是小事,「你不是沒喝孟婆湯?」
「是啊,沒喝。」姜羽暉訕訕地回答,「但是出了娘胎還是忘掉了很多事——」她看到桃
妖越來越不妙的臉色,發覺自己的坦白似乎過於危言聳聽,「不,不應該說忘掉,應該說
,我自己並不希望我自己想起來,但是該記得的事情還是記得個大概。」
她越講桃妖越感到心驚,開始懷疑都城隍是否下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他們原本對此行感到
安心,畢竟在千年前,姜羽暉的能力深不可測,而現在,實力深不可測的人竟然剩不到兩
成的功力,這個和預想偏差非常大的變數讓桃妖瞬間有了懷疑,如果後面還有為數眾多不
亞於厲鬼的怨鬼,他們到底能不能安然離開楓香山?
但是姜羽暉又不是普通的道士,原本的深不可測就算只有一成還是一樣的深不可測——當
然,那是照常理來講,現在他必須把所有的可能性假設進去,比方說,姜羽暉現在的體能
和武力。
「沒有你想的那麼悽慘。」眼看越講桃妖覺得越沒底,姜羽暉想了想,仍是誠實的說,「
就算我現在記得的東西剩不到兩成、體能也跟不上,未必代表我們走不出去。喔、對,這
件事我還沒跟楚豫那傢伙說,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桃妖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反而感到欲哭無淚。這種事情第一個知道不會比較好好嗎?偏偏
他們現在困在鬼打牆裡,他連去信向都城隍要求加派人手都沒辦法。
想再多也於事無補,記不起來的東西不是硬逼人家去想就能想起來的。桃妖定下心神,放
寬他的感知,用心去感覺有什麼東西隱藏在鬼打牆之中。
既然那些鬼刻意(或許吧)把他們困在鬼打牆裡,那些鬼必定潛伏在暗中窺伺他們,伺機
而動。在姜羽暉的護法下,桃妖以自己為圓心,延伸他的樹根到鬼打牆的各個角落。
鬼打牆裡面藏了多少隻鬼和屍體,他和姜羽暉都不知道,若抱持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
難保他們會落於下風。
他們現在身處的林子是假的,桃妖對自己的大意感到不悅。
或許是因為這回不是和各家道士而是和姜羽暉搭檔的關係,他的戒心為此鬆懈不少,剛剛
的一陣慌亂中,一人一妖都沒有察覺鬼打牆這點,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是什麼好事。
桃妖放慢他的吐息,緩緩將他的樹根往四面八方擴散出去,妖氣在他的刻意削減下漸漸淡
了。伏在地下的樹根隔了一層泥土,若對方不是道行比他高深並且心思縝密,薄弱的妖氣
往往不易被發現。
樹根生長得很快,不消多時便碰到鬼打牆的底部,但也給桃妖探到不得了的消息。
「我的天,」桃妖訥訥低語,神情有著理解障礙,「這到底……」
「你感覺到什麼?」
「鬼打牆的範圍不大,大概方圓十七公尺。」桃妖小心翼翼地收回他的樹根,面色不豫的
指著一個方向說道,「所有的怨氣怒意惡意等等負面的感覺都聚集在那邊,很密集,黑壓
壓又挺……噁心的一片,讓我不是很想靠近。」
姜羽暉低頭想了一會,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想所有的問題都源自於那棵樹所在的地
方。」
她拿出皺巴巴的簡易地圖——智慧型手機現在根本不能替他們定位,說不定連打電話都收
不到訊號——開始對事情進行總整理,「我昨天看你畫地圖的時候,一直注意的是這些山
的走向。」她指著群山的走向,最後滑落在他們一直在探索的山凹區域,「你看看,山勢
的走向引導地氣,最後匯聚到我們現在所處的山凹位置,由以山凹中央為最。」
桃妖對風水涉獵不多,早些年曾聽過一些風水相關的道理,後來進了地府工作,地下世界
光是應付一堆鬼魂就沒日沒夜的,很多時候上來人間都會忘記一些活人的規矩,一些平日
用不上的東西漸漸便忘了。
「能匯聚地氣的地方多半都是好地方。但是,很可惜的,」姜羽暉聲音一沉,在地圖上用
泥土標示了北方,「這裡的地勢匯聚的是陰氣,最適合養屍養鬼。」
「所以說,剛剛的鬼和屍體,還有失蹤的人,還有屍袋裡消失的屍體……」桃妖沒能把話
說完,藏在楓香山裡的事情遠遠超過他和都城隍預先設想的幅度,姜羽暉替他把話說下去
。
「我在想,這裡很可能是一個養陰的陣法,以那棵異樣的樹為中心向整個山凹拓展。那些
鬼魂是陣法的一部分,只要有人踏入陣法裡,那麼,整個陣法裡面的東西統統都會對外來
者起反應。沒意外的話,」姜羽暉抬起頭,看向往他們靠攏的不明黑氣,那些混濁的黑色
怨氣之下是死相悽慘的各色鬼魂,還有屍體,「我們應該已經被他們列為必須排除的對象
,而那位失蹤的先生,在這片山裡消失那麼多天,有很大的機率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