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
台灣擁有華人國家中獨樹一幟的地基主信仰。台灣的地基主信仰，一說來自於平埔族的祖
靈祭祀與閩泉先民的道教信仰的地支神、灶神相互融合而成。另一說則來自民間口耳相傳
，是居住在這塊土地或住宅裡的不幸過世的孩子，無人祭祀而成為守護住宅的童子神，須
於三節時以小桌矮凳供奉雞腿祭祀。如家中獲其庇佑則風生水起財源廣進，如其離去則會
讓屋宇因不明原因起火燒毀或崩塌，與日本岩手縣的「座敷童子」傳說有諸多雷同。雖稱
神，其位階僅僅高於孤魂，低於一般地方土地神，是介於神靈與神仙之間的神格。
地支主，為一能為家庭帶來不可思議財運的童子神。當家庭中有小孩不幸過世，家人希望
孩子活轉過來的心願會召喚在這塊土地上的祂們，而童子神地支主會化身成為這戶人家的
小孩接受照顧與奉養。然而由於是童子神，無法長大，因此祂們大約每十年就得更換家庭
居住，而祂們離開的家庭彷彿用盡了好運一般家道中落，屋宇也往往因為不明原因起火、
付之一炬……
1.
山坳的茅屋裡爐中燒著柴火，一對少年男女靠著行囊各自歇息著。男的約有十七八歲，女
孩大約只有十四。一身粗布衣服的吳回挨著木箱動了動，睜眼看去，火光像花開滿了小桃
素淨的臉蛋，映得她臉龐紅通通地。遠處傳來馬蹄聲，吳回坐起身來，聽的馬蹄聲由遠而
近，在屋前嘎然而止，一雙馬靴重重地落地來到門前，最後在門上敲了個響指。小桃剎地
醒了，抱緊了懷中的小甕；那小甕上了黑釉，像駿馬的鬃毛一樣黑亮。
「旅人在外路經此處，今晚可否借宿一宿？」門外有人揚聲問道。
吳回開了門，門外的漢子一身黑色裝束，手裡牽著馬繩，腰上掛著刀。他見漢子相貌堂堂
，這茅屋也本是村裡樵夫們入山秋伐所建，平時開放供往來旅人歇息，吳回也不好推阻。
漢子繫了馬，卸下行囊走入屋裡，小桃將茶壺擱在火爐上，添了柴煮起水來，挪了個位子
給來客。
吳回偷偷地看著小桃，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小桃的阿爸老家在諸羅廳虎尾溪南，祖業做的
是捻香生意。三年前他帶著妻女北上想做硫磺買賣，但前年妻子染病不幸病逝，跟著今年
春天小桃的爸爸也染上瘧疾，沒能撐過清明。按禮俗小桃應該得扶棺將阿爸回鄉安葬，但
鎮上人擔心疫病散佈，小桃只得草草火化，將阿爸阿母一併裝在小甕裡帶著回鄉。那日响
午，小桃蹲在地上用一雙長長的竹筷將阿爸的骨灰撿進一只小甕中，撿了大半個時辰，吳
回站在一旁看著，打著傘，日頭毒辣，小桃不斷抹抹眼睛，吳回只當是汗。吳回他阿母知
道吳回心裡歡喜小桃，又憐小桃遭遇，便讓吳回送她回鄉，順便向家裡人提親。「阿母，
這樣不是趁人之危嗎？」吳回愣愣地問。吳回他阿母在他頭上敲了個響栗，就這點木頭心
思，遲早讓人拆了當柴火燒。
水滾了，吳回從木箱中取出一些茶葉添入茶壺，轉眼斗室茶香。漢子也從行囊中取出一些
乾糧饅頭，吳回道了聲謝，轉頭來遞給小桃。小桃垂著眼睛接將過來咬了半口，便擱在一
旁。「妳多少吃點，今天趕了一整天。到妳家鄉還要三五天。」
「路的兩頭都不是家。」過了好半响，小桃才這麼低低地說。
吳回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搭話，小桃這時搖搖晃晃地扶著牆站起身來，面色發白，看起來竟
要暈過去一般。吳回嚇了一跳，才剛起身去扶小桃，覺得喉頭一甜，低頭一看腰間插了一
把明晃晃的刀。饅頭裡的藥物發作極快，小桃只覺得手腳發軟，全身骨頭似不在一處。
這相貌堂堂的漢子抽回砍刀，一道鮮血濺在小桃臉上，她卻連叫都叫不出聲來。吳回伏身
在木箱上，掏將掏出一小包碎銀，咳出一口血。這拿去，別碰她。小桃雙腿一軟，和那漢
子兩眼一對，只一對眼，馬上明白死了肯定比活著好過。
那相貌堂堂的漢子蠻不在乎地將吳回踢翻在地，抓過小桃，在小桃頸項間香了一口。小桃
身子像棉絮一般散軟，只得又羞又怒地流下淚來。漢子哈哈大笑，回頭看了眼躺在地上血
裡喘息的吳回，接著大咧咧地解開衣襟，將自己上身剝的赤條條地，黑虎一樣的胸膛。小
桃用盡全身氣力，卻是腳趾也動不了半毫，從床上滾了下來，又被漢子揪著放回了床上。
漢子故作輕柔地將小桃的外衣除去，露出棉料的肚兜，稚嫩的肌膚在火光裡打著寒顫。漢
子的粗手沿著肚兜劃過小桃未發育的小小的孩童的胸，小桃只覺得五內如焚，舌頭像曬過
的魚又硬又乾。漢子正想將手伸到小桃身後解開肚兜，突然一大叢火焰在漢子脫了精光的
背上炸了開來。原來是好容易喘過氣的吳回，抽了跟著火的木柴往漢子身上招呼。漢子上
身著了火，發出豹子般的嘶吼，痛得在地上打滾。吳回拉過小桃扛在肩上，跌跌撞撞地往
屋外黑夜逃去。三月春夜寒意料峭，陌上山道兩旁的桃花飄著暗香，吳回跑了幾十丈遠便
一個施力不穩，兩人在山道上重重地摔成一團。吳回撐起身體扶著小桃，小桃的頭軟軟地
垂在胸前，有口不能言，兀自淚流不止，「別怕，有我。」吳回定定地對小桃說。「有我
護著妳。」
話音剛落，漢子的砍刀便在吳回身上當胸透過，吳回登時沒了氣。
漢子踩住吳回的屍身，拔出砍刀，現在他的樣子不再相貌堂堂；背上大片火傷吃痛，讓他
面目猙獰，貌如修羅。漢子向小桃緩步走來，小桃拚死擠出最後一絲力氣，翻身讓自己摔
落萬丈山澗。
小桃睜開眼睛，眼前是無限光亮。時間應該是過了正午，林子裡飄著光亮的雨絲，小桃在
樹叢間醒來，沒有驚動任何一隻震天響的山蟬。奇怪，我怎麼睡在這兒，吳回哥哥上哪去
了？迷迷糊糊間小桃邊走邊尋，走回了茅屋。那已不是茅屋，被大火燒了焦黑，僅剩兩面
土牆和傾頹的樑。屋前空地有人擺了橫木石桌，兩名山客在那喝茶歇息，也不搭理小桃。
說起來也約莫是一個多月前，山賊劫了少年男女的案子，你可有聽說？怎麼沒有，這邊地
方從沒出過這般大事，現在山道都有打更當差的夜巡，聽說那少年被賊人亂刀砍死，女孩
連人影也沒找到，怕是被賊人擄了，死是便宜，生是受罪。
兩人聊著，小桃越聽越是心冷，明白了自己的遭遇，日子一算，今日正是七七四十九天，
她該魂歸故里，卻沒有故鄉。小桃像石像一般定定地立在已半毀的茅屋前，久不能語。物
換星移，小桃佇立在茅屋前已有百日，這時從半空中降下一隻有著龍首鹿角、豹身魚尾的
青色神獸，空行而來，張嘴就要把小桃吞下。
「雙雙，別鬧！」一個男子的聲音喝斥了青色神獸。「這是生靈，不是林中的精怪魍魎，
不能亂吃。」
青色神獸聞言一怯，化成一隻青色的小鳥，停落在男子肩上。這男子是地仙長胥，乃一方
土地龍神，由人間一處大地龍脈渡劫修煉而成。長胥看著心如死灰的小桃，稍稍一算明白
了事情經過，他可憐小桃身世，便助小桃凝聚元神，不至化做孤魂野鬼，隨即翩然離去。
小桃便作了此山間的地支主，化做童子神，流轉在人間家戶中，為人們守護家庭住宅，帶
來好運與財富。
只要有父母痛失孩子，父母祈望孩子死而復生的強烈心願會將童子神地支主牽引過去，小
桃便會藉該亡故孩子的樣貌在家中出現。父母看到重病的孩子突然活轉或失蹤的孩子重新
出現，被喜悅沖昏了頭，也不會對孩子的個性或行為的改變計較太多。——自此，屈尺山
的童子神地支主傳說便不逕而走。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