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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經》有云：「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簡單講，意思是做好事不應老掛
記著你幫助過多少人、善行義舉如何光彩。畢竟助人的目的應該是為了別人，若是為了營
造自我良好的感覺，自我凌駕一切，善行可能失真。
《冬日甦醒》的末尾，男主角亞汀被李文老師不知有意或無意地放冷箭，指其於六年前地
震發生後賑災投入不足。亞汀馬上舉出一串自己的慈善事蹟來反駁，透露出他對行善這檔
事似乎不是那麼地「無所住」。亞汀很得意於自己的社會貢獻，從他特意在朋友和老婆面
前朗讀專欄粉絲對自己的讚譽，也可以很明顯看出來。
隨著故事進展，觀眾還發現，亞汀的行善似乎是要符合某些特定條件的。捐錢可以，反正
他很有錢，散點財營造自我良好感覺，何樂而不為。只是一旦對別人好可能影響到他文人
雅士的優雅與舒適時，亞汀就會皺起眉頭了。亞汀怕麻煩，從他跟傳教士的對話看得出來
，他不斷說細節小事去找他底下人，他不清楚。他喜歡窩在書房寫專欄，可能是覺得他這
種知識份子這樣運用時間才有價值，談柴米油鹽、一扇車窗多少錢這類小事太浪費他的時
間了。
亞汀會捐助善款，幫助一面都沒見過的人，可能因為這樣行善很「乾淨俐落」，錢灑出去
就解決了，沒有太多枝枝節節的麻煩事，因此造成一種矛盾，因為有時候他的善意反而吝
於施給身邊的人。所以他對傳教士十分不客氣，不喜歡對方沾滿爛泥巴的鞋子擺在自家門
前，並因為傳教士腳臭直接在對方面前開窗流通空氣。
在亞汀自己看來，他並沒有虧待什麼人。相反地，他應該還覺得自己是個大好人。甚至在
別人眼中看來不太恰當的舉止，他都可以有合理的辯駁。車窗遭惡意砸破，要肇事者賠，
何錯之有？客人腳臭，開窗讓空氣清新點，何錯之有？這是我家，我也沒當著他的面說他
腳臭。也因此，亞汀面對老婆批評時，不禁要問：「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行善此事的矛盾，還在其他一些場景展現。亞汀目睹一匹馬兒被馴服的過程，感覺十分粗
暴殘忍。某天慈念生起，放馬兒自由。後來亞汀打獵的時候，擊斃一隻兔子。鏡頭特寫身
上帶著彈孔，躺在冰天雪地裡的倒楣兔子，很難不讓人思考：放馬自由的亞汀，和為娛樂
擊殺兔子的亞汀表現是一致的嗎?亞汀把馬看作值得憐憫與尊嚴的生命看，就不把兔子當
生命看?
但如果《冬日甦醒》只是要描寫一個闊佬的矛盾或偽善，它可能頂多讓我們拿來當作嘲弄
有權有錢階級的題材，流於單面向的批判。
本片前面將近七、八成的部分，亞汀的太太妮荷與姐姐奈霞對亞汀集中砲火，數落亞汀的
傲慢、偽善與不通人情，兩人彷彿占據道德制高點的聖人。但透過長段的機鋒對話， 我
們發覺似乎並非一切都是亞汀的責任。 亞汀對姐姐的批評某方面看來也不無道理，奈霞
還真的有種整天閒閒無事挑人毛病的感覺。她是不是應該先管理好自己的人生呢?妮荷怨
丈夫控制她的生活，但她也真的如亞汀所說，思考不盡周延，而且不太懂得惜福。拿先生
的錢做慈善，又回過頭來怨東怨西，搞到先生被迫離家，好像有點欠缺柔軟和念恩的心理
，不也是跟亞汀的行為一樣存在著矛盾嗎?
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的《彼岸花》這部電影裡，佐分利信飾演的爸爸說一套做一套，被老
婆點出。由於指證歷歷，佐分利信無法反駁，只好氣呼呼地丟出一句：「只有神是不會矛
盾的！」
有了這樣的認知，來看《冬日甦醒》的角色的表現也就不覺奇怪了。凡人不是神、菩薩或
是聖人。凡人之行善，看狀況，看心情，看對象。有幾分出於至善，幾分出於自我感覺良
好都很難精確估量，因此不盡完美，甚至會自打嘴巴。《冬日甦醒》末尾極具衝擊力的一
場戲，說明了這點。
妮荷拿了一筆足夠在當地買房子的錢，要無條件送給受她丈夫宰制的一個困頓家庭，這筆
鉅款被對方丟進火爐中。也狠狠搧了妮荷，還有心裡比較傾向妮荷，厭惡亞汀的觀眾一耳
光。很多人在看戲或看新聞事件的時候，都有選邊站的傾向，會企圖找出誰比較壞
，誰比較好，然後站在自己認為比較好的人那邊。《冬日甦醒》的觀眾，看到這場戲之後
赫然發現沒邊可站了，天使一樣的妮荷的行為居然跟亞汀所差無幾。從結果來看，極需幫
助的人沒得到幫助，反而覺得受辱、一大筆錢白白浪費掉、妮荷自己深受打擊。要說亞汀
的知識份子傲慢和妮荷一廂情願的善行哪個造成的影響比較糟，還真的難有標準答案。
回過頭來說亞汀這個人。他缺點似乎很多，但好像也稱不上什麼大惡人。他還多少展現了
一些忍讓的美德。他被妮荷與奈霞輪番砲轟的時候，我一直在等他什麼時候會翻桌大發飆
，結果沒有等到。還有，他看到馬兒受粗暴對待的時候，臉上的不忍也很真實。
因此，《冬日甦醒》最犀利之處，不是把它當作一個方便的攻擊武器，對準有錢有權的人
，而是以它來映照自心，因為它揭開了每一個人的缺陷和矛盾。我們自己也都當過亞汀、
妮荷、與奈霞。口是心非、喜歡談自己的豐功偉業、對不熟識的人很好，對身邊的人很尖
刻；指著別人批評，但隨即被自己身上同樣的缺點絆倒。覺得一個人很糟的時候，偏偏又
不小心看到他良善的特質；覺得一個人很好的時候，他做的某些事又讓你不以為然。生活
之複雜，善惡之難以二分，《冬日甦醒》闡述得非常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