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本日淨重：一百二十四點四五公斤。
見面的時間是晚上八點。我特地延後進食，等快到達目的地，
才匆匆忙忙在車上把隨身攜帶的晚餐吃掉，然後用礦泉水漱漱口吞下去，
再拿手機的自拍功能來檢查牙縫裡沒卡殘渣。
因為我怕見到孟傑時如果餓了，肚皮會不給面子又不識時務的發出叫聲，害我出糗。
「需要支援，隨時call我。」下車之前，小強從照後鏡裡對著我說。
「放心！沒問題的！」我僵硬微笑，深深吸氣，回答小強也告訴自己。
現在雙腿裹在裙子裡面，連走路的步伐都得和穿牛仔褲時大不相同。
更何況我踩著一雙有跟的鞋，腳掌下偏移掉的重心位置，
和平底球鞋腳踏實地的順其自然很不一樣。
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側揹著柔柔叫小強帶來借我的好看包包，
不停微調著有些失真的平衡感，一步一腳印的踏上迎賓臺階。
孟傑果然沒有爽約，依照我和他說好的那樣，在大廳櫃檯前迎接我。
我發誓，他看到我時，臉上真的有露出驚豔的表情，眼中也絕對有亮了一下。
他喜歡我的新造型！或至少沒有覺得反感。他不是站在「醜人多作怪」的那一派。
這讓我原本盤踞心中的徬徨不安，全都化成了寶貴的悸動自信。
互有好感的孤男寡女單獨見面。這就是……傳說中的約會吧！
「盛裝出席呢！耳目一新喔！」孟傑對我笑笑，露出亮白整齊的牙齒。
「你自己還不一樣。穿西裝打領帶咧！不嫌熱喔？」
不知怎的，我覺得忽然間對孟傑熟悉許多，不再生疏，連對談的方式都隨性不少，
有點像在和小強說話。
「算是受訓期間的福利吧！有些場合需要正式服裝，製作團隊就每人發了一套。
還是量身訂做的呢！好看嗎？」孟傑張開雙手，不快不慢的原地轉了一圈。
不得不說，這套西裝的剪裁和布料都很不錯，更襯托出他的挺拔健美。
「超好看。」我點頭燦笑，心情好到不行，但沒忘記提出疑惑：「製作團隊？」
「這就說來話長了。先找地方坐著聊吧，順便等人。那邊好嗎？」
孟傑指著大廳讓客人休息的小沙發：「馨柔呢？」
「她沒來啊。」我理所當然的對孟傑說。柔柔不是拒絕他了嗎？
「沒來？」孟傑訝異：「這樣啊……」「怎麼了？」
「沒什麼。她是身體不舒服或臨時有急事嗎？」「沒聽說耶。」我越來越迷糊。
「我本來以為她會和妳一起來的。」孟傑的語氣難掩失望。
但是我能理解，我能明白，我能提出合理的解釋。
他只是單純想看到柔柔這個新交的「普通朋友」而已。一定是！
那股違和感又開始作祟，蠢蠢欲動。
「為什麼？」我的嘴巴自動追問。該死的好奇心！
「她說妳不來她就不來。所以我以為……」
「喔！我們感情很好。」對！我們感情很好。所以這很正常。
就像柔柔講的那樣，她原本是很想陪我來，但又不想當電燈泡所以作罷，
還要小強護送我確保此行安全。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不該胡思亂想，不該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柔柔放孟傑鴿子都是為了我好！
不對，嚴格說起來，柔柔也沒爽約，因為她壓根就沒答應孟傑要來。
她只說「我不來她就不來」，並沒說「我有來她就會來」。
這兩者間還是有解釋上的差異性在。
我更不該懷疑孟傑。孟傑沒有貪心。
他絕對沒有想腳踏兩條船！我用溺水般的求助眼神望著孟傑。
拜託再像那時候拯救我一次，把落入茫然汪洋的我給撈上岸。
「那麼……」他眉頭輕皺。我的心也緊緊揪起。
拜託不要趕我走，拜託不要叫我回去。求求你，讓我多看你幾眼，多說上幾句話。
我知道自己的口條比不上柔柔，初次會面的對談我搞砸了，之後相見的狀況也沒多好，
和我在一起很空虛很無聊，但這次我會認真的努力以平常心和你聊天。
請再給我一次表現的機會！我真的不是花癡，只是極度渴望有人能愛，有人愛我。
「就不用在這裡等馨柔了！」孟傑的結論更勝天籟，宛如最神聖的福音：
「我在飯店餐廳訂了位。三人變兩人應該也沒關係。走吧？」
他風度翩翩的微笑看我，竟然以最紳士的角度彎起手肘。
我的大腦還沒反應，身體已經自行動作，恬不知恥的將龍爪勾上了孟傑的前臂。
他讓我挽手！我正搭著孟傑的膀子！
心花怒放的我如漫步雲端，六神無主，只能跟隨他的步伐亦步亦趨。
我好不容易才在電梯裡回過神來，告誡自己不能心不在焉，重蹈覆轍。
這回沒有柔柔幫我撐場，我就是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主秀！
進了餐廳樓層，我才知道還分成好幾區。
孟傑帶我走到從裝潢上看，應該是日本料理的那一區。
感覺起來這地方還滿高級的，菜單上的數字想必不太親民。
裡面大部分都是空桌，客人很少，三三兩兩，稀稀落落，但氣氛並不冷清，而是寧靜。
「本來想訂自助式吃到飽的，不過現在過了用餐時間，那一區已經收了，
只剩下歐風跟和風兩區。我想同樣是東方人的口味，妳應該會比較吃得慣。
好啦！我承認也有價位上的考量。」孟傑促狹的眨眨眼睛，貼心地幫我拉開座椅：
「抱歉，都是為了配合我的時間。」
「這邊很好，我很高興。真的！」我受寵若驚的慌忙坐下，要扶著桌子才不會腿軟摔倒。
讓男士來服務我就座的這種特殊待遇，自從我弄明白自己的體積和處境之後，
就再也沒大膽肖想過。連作白日夢的時候都不敢奢望！
當孟傑在我對面坐下，服務生也遞給我們一人一本菜單。
「別客氣，隨便點。難得聚聚，一定要吃得盡興。」
孟傑雖這樣說，自己卻只要了一個茶碗蒸。
是啊，這麼貴的地方，我也不太捨得。
如果撇開我實在很想把所有口味的定食套餐都點過一輪不談的話。
畢竟好久沒有遇到像這樣會讓我食指大動的場合了。
菜單上的每張圖片，都在誘惑我的心智，考驗我的理智。
「真的不用不好意思。」孟傑大概是怕他點得少，會害我也不敢點，所以才對我解釋：
「我剛剛有先和參賽團隊共進晚餐，所以稍微吃個點心就夠了。」
「我……我也吃過了。所以不用點。」我握拳咬牙。為了減肥，我要忍住！
「是嗎？也對，要是空著肚子到現在會餓壞的。
吃巧不吃飽的話……那不然就來個一人份的綜合握壽司吧！
頂級的不夠威，那要特級的好了，好像還滿精緻的。」孟傑幫我下了決定。
「請問要喝點什麼嗎？」彬彬有禮的服務生問。
「我看看……」孟傑將菜單翻到飲料那頁：「那就檸檬沙瓦好了。妳呢？」
「我不用，真的。我喝水就好。」我尷尬乾笑。現在的我可沒有喝飲料的權力。
「好吧，不勉強妳。隨時想要什麼再加點吧！」孟傑示意服務生這樣就好。
從我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設有展示用的玻璃冰櫃，
有廚師在後頭俐落操刀現點現作的出餐檯。
可惡！這下得一直吞口水了！趕快轉移注意力才是正途！
「你剛剛說……什麼團隊啊？」我問孟傑，把視線從出餐檯改為聚焦到他的臉上。
沒想到這樣做竟然一點也不困難，我的眼球完全沒有留戀美食。這一定是愛的力量！
「喔！該怎麼說呢……也不能算誤上賊船。大概該歸類為意外的收穫吧？
說起來都是我自己沒弄清楚狀況。」他頓了頓，咧嘴說道：
「我下飛機報到後，被載到了集合點，才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新人培訓，
而是和實境節目結合，為了宣傳和推廣潛水運動的真人選秀比賽。
拍攝過程會陸續在不同國家巡迴取景，台灣也是其中之一。
因為優勝者很可能會被外派到他國海域駐點，所以也能當成事先熟悉環境的職前訓練。
這些天來，每個人都很認真在研究和體驗台灣的海水有何特色。
這次雖然我佔了地利之便比較輕鬆，可是接下來到別的國家就得繃緊神經了。
據說有的地方光是海水的溫差就不好適應，冷得要命。
不過也真的不得不佩服人家外國公司的胸懷和氣度，
一方面敢砸大錢製作節目，另一方面也替我們創造築夢的機會。」
「都沒有人告知過你是錄影嗎？」我聽得一愣一愣。
要是我臨時知道得上鏡頭，一定抵死不從。
「有是有啦，不過我沒注意到。」他爽朗一笑：
「那時打聽到有免費受訓的好康太興奮了，確認不是詐騙後就沒管那麼多了。
當初線上報名，就沒仔細看網站說明，後來意外入圍，
也沒詳盡審閱合約內容就簽下去了。人家沒有隱瞞訊息，只是我自己視而不見。
哈哈，反正都是英文嘛，就算有看大概也看不懂。
而且就算我能提前知道，也是照樣要拼拼看的！」
「嗯！當然要拼！」我心念電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參賽者有女生嗎？」
既然是潛水，少不了穿防寒衣。那種東西貼合度高，和緊身衣也沒差多少，
身材好點的女孩子，一穿上去就曲線畢露，玲瓏有緻，很容易吸引男人目光。
再加上國外這種節目，除了旅館外一定是住集體宿舍。
大家朝夕相處，同進同出，共用設施，大桌飲食，老是待在同一屋簷，
難免可能日久生情。要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有洋妞當我的競爭對手就不好了。
「有啊，還不少呢。潛水相對來說算和緩了，只要注意安全就好。
就連考驗身心的極限運動，都早已不再只是男人的天下了。
街頭跑酷就不用說了，甚至像徒手攀岩之類的野外活動，現在也有很多女性加入。」
「那……有遇到漂亮的美女嗎？」我心神不寧。
金髮碧眼的殺傷力很強大啊！牛奶般白皙的細膩膚色，再加上絲綢級的柔滑觸感，
更不是我的又油又暗又粗糙的黑皮可以比擬。
「有耶！」孟傑眼睛一亮。我的心卻一沉。直到聽見他的下句話才比較好過。
「可是她們的企圖心都很強，再加上語言不是很通，所以不太好親近呢。
不像男生之間，只要會講髒話和喝啤酒就能交流了。但也是有人鬥志高昂，
第一天就劃下界線，說自己是來贏得獎勵，不是來交朋友的。」他說。
聊到這裡，餐也來了。真不愧是高價食物，用料非常實在，很有誠意。
魚肉和蝦子大片不說，連鮭魚卵和海膽都舖得滿滿滿，
配色豐富的美觀擺盤也很能促進食慾。單是盛裝茶碗蒸的容器，就精緻到像藝術品。
但是我看的到吃不到。或者該說只能看不能吃。
「開動吧！」孟傑把整盒握壽司推到我的面前。天使和惡魔在我的心中激烈交戰。
「吃一個吧！就一個！才一點點又沒關係。聖母也不會知道。」惡魔用小紅叉猛刺天使。
「不行！快聽我說！」天使因為我的動搖而左支右絀：
「吃一個就停不了了！就算聖母和柔柔不知道妳犯規破戒，還有天知地知妳知我知！」
「可是……」我瞪著紅亮亮的鮪魚吞嚥口水。
那種光澤……那個厚度……吃進嘴裡的口感一定……
「妳不想瘦了嗎！」天使奮力一擊。我猛然驚醒。
天使勝利，長劍直直貫透惡魔胸背。腦內小劇場煙消雲散。我終於克制住自己的手。
「我真的……吃不下。」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告訴孟傑我在減肥。為他減肥。
或許能說出口的，就不是心意了吧？
「嚐個味道也好啊。別浪費了廚師們準備的好料嘛。
我看得出來妳在流口水喔！而且不吃也是要算錢的，不能退貨。」
說到最後一句，他舉起手掌側遮住臉，壓低聲音對我擠眉弄眼，促狹慫恿。
我被他逗得忍俊不住，噗哧一笑。真的好想好想給他面子，真的好不願意讓他失望。
但我只能輕輕搖頭：「我一口也……吃不下。對不起。都……都給你吧。」
「這樣啊……」他若有所思的望著我，應該是察覺到我並非客套，
而是有不方便明講的難言之隱：「那就不好意思，由我來獨享囉。」
「你也不想吃的話，不要勉強。還是打包給別人吧？」我趕忙建議。
孟傑不久前也才吃過，而且還正看著我這隻龍，胃口肯定會大受影響。
「喔，還好啦，分量不多。」他三兩下就刮完了小小一杯的茶碗蒸：
「其實我也沒那麼飽啦。六點半就吃晚飯了，然後八點到十點是參觀行程。
不過必須團體行動，不能落單，不跟導覽就要待在飯店，以免脫隊。
所以我才約八點半。台灣人不想走馬看花的逛台灣也很合理，
又不用擔心我這個本地人失蹤走丟，所以他們沒多問什麼。」
「那很好啊。這樣我們才能見面。」
我大膽地說，看著孟傑秋風掃落葉般把握壽司迅速清空。
我好怕肚子會突然被引誘而腹鳴。我從頭到尾就只有白開水無限續杯，
連免錢的那壺熱麥茶都沒碰。雖然孟傑喝了後說是無糖的，
但所有飲料都是我的拒絕往來戶。
「是啊！」孟傑笑笑，視線瞄了一下牆上的掛鐘。
九點半了，都這麼晚了。一小時無聲無息就溜走了。
「到外面再聊？」他問。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又到了時間說掰掰。
我明白孟傑是在送客了。參加比賽一定很累，一定會很想好好休息吧。
他能夠陪我一小時就該知足了，再打擾下去就太不識相了。
「好啊。」我溫順地說，藏起了依依不捨。當然好。他說什麼都好。
「很愉快的一餐，謝謝。」孟傑把帳單遞給我。
「我也很愉快，謝謝！真的！」我迫不及待要接過帳單。
由我付錢代表謝意是應該的，怎麼能讓他破費呢！
只要能和孟傑吃飯，多少錢我也付得心甘情願。
「妳還真的拿喔？開玩笑的啦！」孟傑收回帳單說：
「讓我請客吧！表達能和妳共進晚餐的榮幸。雖然妳什麼也沒吃。
不過要公平喔！下次就換妳請了。」
什麼？下次？意思是還有下一次嗎？
「嗯！」眉飛色舞的我，唯恐孟傑沒聽見似地大聲答應，
害櫃台後的結帳小姐震了一下。
就算下次得砸大錢，打腫臉充胖子也甜在心頭。不計代價，只要能有下次就好！
「這次馨柔沒來太可惜了。下次妳一定要幫我約到她喔！」
走出餐廳的同時孟傑對我說道。
我心裡閃過一絲……不！不是一絲，也不是一縷，
而是很多很多猜疑、臆測、忌妒、還有自卑。
我不發一語，和孟傑等待電梯。他卻還在興沖沖地說著：
「都怪這次我約得太唐突也太臨時了吧？才一週的考慮時間，光心理準備都不夠啊。」
「一週？」我疑惑皺眉，察覺到事有蹊翹。他不是昨天才傳訊息給我的嗎？
「對啊，我一到台灣就聯絡馨柔，想和她說說話，可是她手機一直沒接，
我只好用打字的，邀她來吃頓飯，她也沒有答應。好不容易等到我都快要走了，
她才說沒妳不行。實在是個重視朋友的好女孩。」
夠了！真是夠了！別說了！我不想聽！我不知道是在排斥孟傑的話，
還是對自己的小心眼反感。孟傑稱讚柔柔，我應該要高興才對啊！
怎麼可以胸襟如此狹隘？柔柔都有小強這個男朋友了，我是在對她吃什麼醋？
等一下！差點就忘了「一週」這個問題。難道孟傑是礙於柔柔的情面，
最後逼不得已才通知我的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的！這不合理，太不合理！
因為他喜歡的是我啊！他喜歡的人……真的……是我嗎？
別亂想了！余湘婷，千萬不要再想下去！
走進電梯，又是只有我倆。
「馨柔最近好嗎？她都在忙些什麼？」他興致勃勃地問。
拜託別再談柔柔好嗎？稍微關心一下我可以嗎？
你的眼裡正看著我，可心裡到底有沒有我？你應該要只想著我才對啊！
分不清是瘋狂抑或憤怒，一股衝動灼燒著我的腦袋。
我要表明決心，宣示主權。孟傑是我的！遲早會是我的！
柔柔說過，我的體重比瑪利亞當時還輕一些，加上身材較高，所以不用減到很低，
只要體態勻稱就好，可能六七十公斤左右就滿好看了。
所以我也天真的這麼相信，並且偷偷訂定目標，只要減掉五十公斤，
就開始練習與陌生男生互動，然後等減到六字頭，就主動以最自然的方式對孟傑告白。
但現在不能等了！
柔柔說，怎麼又是柔柔說！我要把柔柔趕出腦海！她不存在！至少現在不在這裡！
不在我和孟傑之中。電梯裡就只有我倆，將來的生活和感情也是！
神明啊！就當作是你們虧欠我的一絲憐憫或慈悲也好，
請別讓我這份好不容易才放膽抓住的覺悟白費。
下一秒鐘，我已經把雙唇壓上了孟傑的嘴。
他愣了一下，就推開我。力道輕柔，但是堅決。
「這是我的初吻。」我義無反顧地說。
他錯愕的表情讓我瞬間心碎：
「湘婷，妳是不是誤會……不，是不是我讓妳誤會了什麼？」
哈哈！在孟傑慌張惶恐的眼裡，我看起來一定很像是神經病。也可能更像個色情狂。
又或許是最像神經病的色情狂。
「是，我誤會了。對不起。」我誤會恐龍可以跨越種族間的隔閡與人相戀。
我誤會有生之年真能遇到優質的龍騎士。我誤會自己的命運還沒有糟糕到一蹋糊塗。
我終於具體捕捉到了那揮之不去的違和感。難怪這麼巧合，柔柔才剛教我打扮，
孟傑的消息就捎來了。她不是未卜先知，也不是神機妙算，
只是在孟傑心中的地位比我更高、更前、更優先。真是太後知後覺了。
我忍不住嘲笑自己。孟傑當然不是個喜歡拘束服飾的人。
原來這套西裝革履並不是為了我。他想展現體面和帥氣的對象另有其人。
那個一週前就第一時間，搶先知道孟傑要回來的女人。
那個假扮成一無所知，天真無邪，裝模作樣，很會演戲的，把緊張的我給耍得團團轉，
不要臉的心機虛偽女人！
「孟傑，你喜歡我嗎？」為了憋住淚水，我只好強顏歡笑。他沉默不語，手足無措。
「是因為我很醜吧！」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此時電梯門叮咚一聲，緩緩敞開。到一樓了。
「不……妳不醜……」他結結巴巴。果然，要說出違心之論不容易吧！
不要再唱高調，不要再哄騙我，不要再用氾濫的同情來傷害我。
我不聰明，但也不是白痴。我會自欺欺人，也有愚蠢的鴕鳥心態，
但並不代表就要照單全收，不管什麼話都信以為真。
孟傑對我不厭其煩，只是想拿我當跳板接近柔柔。
「對不起，我不會再糾纏你了。」我終於能夠走出電梯。
以我的體型，如果門沒全開，實在很難逃離這裡。
我受過無數羞辱，但從來沒有這麼難堪。
我痛恨贅肉，痛恨自己，痛恨天底下所有的恐龍。恐龍就是應該滅亡，才會絕種。
「妳臉色很差，不舒服嗎？」他拉住我。遲來的關心不是關心，現在才在意我太晚了。
「去廁所。」我甩掉他的手。直到隔間門板關上之前，我的眼淚都沒有落下。
這是我所能擠出的僅剩堅強。我不想讓更多不相干的人看笑話。
坐在馬桶上面，我多希望自己能像坨屎一樣的被沖掉。
可是馬桶塞不下我。對，塞不下，因為我太肥了。
哭花了妝，又不想補，乾脆卸掉以真面目示人。還好我有帶化妝包。
鏡中脂粉未施的我，當真是「浮」魚落雁。魚看了會翻肚嚇死，鳥見了也受驚昏厥。
我的臉扭曲到不似人類，表情爬滿了無處宣洩的悲怨控訴。太醜陋了，真是太醜陋了。
我沒有和孟傑說再見，也沒有叫小強來接我，只是隨手招了一台計程車送我回家。
車資很貴，但淌血的心早已痛到麻痺，當然也不在乎失去。
還好本來就打算要負責買單的我，有多帶幾千塊出來傍身。
對！孟傑真的沒有想過要一箭雙鵰，因為從頭到尾都是我往自己臉上貼金。
孟傑看上的是柔柔，他眼裡根本就沒有我。那場邂逅從來就不屬於我。
我連配角都算不上，只是個自以為是主角的串場龍套。
我早就該去領便當，卻誤以為還有戲分能演。我不怨孟傑，也無法恨他。
如果還有勇氣，我只想對他說：「謝謝你讓我作了一場美夢。」
想不到最後竟會這樣結局。戀情還沒萌芽就胎死腹中。今晚的我勢必失眠。
==============================================================================
日記到這就沒了。想不到第一關會功敗垂成，還沒來得及完全通過就遇到瓶頸。
聖母真是一語成讖。
昨晚是第一階段的最後一天，但我回家之後，
順道在巷口買了一包香噴噴又熱騰騰的鹹酥雞。
大概是發現我失魂落魄，久違的老闆只說會多送我一點，
並沒有問我這個熟客最近怎麼不來光顧。
油鍋裡滋滋作響的現炸聲音，是我能信賴並擁有的唯一慰藉。
友情什麼的根本就不切實際，只是扮家家酒般的遊戲。
食物才是犒賞自己的真諦，也是辛苦過後的最好酬勞。
早知道就該吃掉那盤壽司才對，當成那段苦澀回憶的美味句點也好。
今天則是第二階段的第一天，但是我什麼運動都沒有碰，當然體操也沒去做，
只是窩在房裡寫了一整天的日記，然後忽略響個不停的手機鈴聲。
未接來電有柔柔也有小強。但是沒有孟傑。沒有孟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