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終章
「回來了？」墨看著苦回到跟前，手一揮便讓其他的丫頭離開。「那孩子也安排住進宮
裡來了嗎？」
「是的。調養幾日之後就可以安排王子課程了。黯王子聰明伶俐，一定能夠成為一個很
好的王。」苦微微欠身，回以如同以往的溫柔微笑，靜靜站在站在一旁。只見墨扭了
扭脖頸，似乎有些痠疼，所以苦上前溫柔地替墨捏捏肩膀。
「離珠呢？」
「回白頭山了。說偶爾會來看黯王子，但也說避免礙眼，絕對不會再陛下跟前出現。」
苦說，小心翼翼地看了墨一眼，不過墨只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陛下不怪奴婢
欺瞞您嗎？」
「妳是說離珠的事？黯的事？還是妳將自己的命與寡人的纏在一起的事？」墨緩緩的說。
「陛下真是明察秋毫，什麼都逃不過您的法眼。」苦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傷心，微微後
退了幾步。「…奴婢只是想一直侍奉在陛下身邊。如果使得陛下感到嫌惡，是奴婢的
罪過。奴婢會盡可能遠離您的，只是您的身邊不能沒有任何人服侍…。」
「妳在說什麼。」墨似乎是笑哼了一聲。「這些年輕的丫頭們沒一個伶俐能幹的，都是
些蠢材。妳也別想偷懶，等等再下一盤棋。」
「陛下…。」苦用力點頭，眼眶已經不自覺盈滿了淚水，撫上墨肩膀的手指控制不住的
顫抖。而墨低著眼簾，頭也不抬的盯著書本，一如往常的冷淡沉默，因此苦趕緊收拾
了情緒，拭了淚欠身離開。「奴婢這就去搬棋盤。」
這兩千年來，他每天都陷入厭惡自己的輪迴之中，他的冷酷無情、刻薄寡恩、自私自利
、驕傲自大使得自己被迫孤獨一人，他無法控制這些徵狀，且極度厭惡自己。但是也因
為有她的溫柔貼心笑容，他才能夠在這些漫長的日子中找尋活下去的理由。
苦對他而言已經不是一個小小的侍女，兩千年來的相處，她像是他的家人，朋友，戀人
。雖然他不懂愛，卻也知道這種程度的羈絆與默契，足以讓他願意與她同死。死生契闊
，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妳才是寡人的太陽啊。」面對空無一人的宮殿中，墨喃喃自語著。
＊＊＊ ＊＊＊ ＊＊＊ ＊＊＊
緋坐在殿內閱讀奏章，御女如同往常的叮嚀。「時間晚了，陛下又要熬夜了嗎？」
「馬上就睡了。」緋忍不住笑著說。「本王登基上任幾十年，每天晚上都聽妳叨唸，妳
要一路叨唸到本王老死嗎？」
「微臣是為了陛下的身體著想嘛。」御女知道緋並沒有生氣，所以有些不甘的回嘴。
「畢竟陛下的身體狀況與從前不同了，必須要多加調理，好生照料。」
「好好好，」緋趕緊讓她停下來，「本王只是覺得這個西國頒布的禁獵令太有趣了，妳
看看。」
「您是說湘妃令狐的禁獵令嗎？聽說他多聘用了一個軍師，本身就是湘妃令狐呢。」御
女微微好奇的說。「真是稀奇呢，這靈獸入藥真的能夠長生不老嗎？」
「長生不老也沒什麼好的。」緋笑著放下書信，「幾百年、幾千年，還不都是一樣的。
妳看看墨武王，幾千年的生命幸福不見得多，煩惱與痛苦卻漫長。即將要死了，他卻
比誰都要開心。」
緋收拾手邊的書信與奏章，感受著入秋之後的夜晚微微的涼意。「夜裡涼，御女再幫本
王加件外衫吧？」
＊＊＊ ＊＊＊ ＊＊＊ ＊＊＊
「王子殿下。」積微微示意，青便揮揮手，讓其他侍女下去。
「姑母情況如何？」轉眼幾百年過去，青已是個漂亮的青少年，眉宇之間有著囚的俊美
英挺，卻有著囚沒有的直剛果毅，氣宇非凡。自小聰慧的他，不僅詩書精通，一目十
行，連武藝與音律也極佳，因為並沒有其他兄弟姊妹，王位的取得對他來說勢在必行。
這些年來，青代為處理的政事越來越多，不管是各類書簡與折子都直接送到延慶宮來一
一向他報告與朱批。他也恪守本分，不僅非常尊重嫣螭為王的身分不敢越過，也適時的
輔佐幫助，與其他重臣也適切建立自己的關係，因此不僅是嫣螭非常信任的對象，也是
眾臣仰賴，民之所盼。
「陛下答應退位了。並且確認了臘月初九的吉期，安排殿下登基。」積說。
「看來靜姑母的藥果然有效。」青冷冷的哼了一聲。
「陛下當年從北國回來就已經偶發神智不清的徵狀，這些年雖然看似正常，但是夜裡卻
不能安睡，口中來回總是唸著許多已逝者的名字，人也瘦弱憔悴了不少。」積的表情
與語氣有某種程度上的快意。「加上長公主安排的人下藥之後，她心神不寧狀況就更
加頻繁。後來導致群臣參奏，希望她能夠退位好好調養身體，也是情理中事。」
「她有什麼情緒反應嗎？」青問。
「似乎是死心了。這個月表示自己就要回采薇宮住了。」
「我不會取她的性命。」青低垂著眼簾，懷想著過去，念及黛螺的死，除了有些許惻隱
，更多的是大快人心。「她那樣的人，活著比死了還要痛苦。」
「這是自然。」積微笑著。「那麼微臣告退了。」
當年從積那裡知道了黛螺的死因後就下定決心，無論是囚還是嫣螭，青絕對都不會輕易
放過。更不用說野心勃勃打算利用他而干政的外祖天江，那個冥頑不靈不知悔改的老人
，害死了自己的女兒卻還得意洋洋的嘴臉，令人不齒。他忍耐著，利用著嫣螭給予的資
源與人脈，最後一步一步將自己的勢力鞏固。害死了天江與囚之後，終於將嫣螭逼死在
角落。
如今那個他稱之為姑母的嫣螭已經四百多歲了，卻沒有任何婚娶對象，宮中的人背地裡
都在取笑她是個沒有人要的老女人呢，實在委屈了她高高在上的身份。他的報仇只差最
後一步，不過與其說報仇，或許對她來說是最後的憐憫也不一定。青冷冷的哼了一聲，
他答應過黛螺堂姑母，不要將仇恨藏在心底太久，要懂得排解，懂得每天開心的笑，才
能夠應付每天的挑戰，於是他深呼吸了兩口，繼續打開書本。
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失控的呢？青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身處在這個位置之後，見到
了太多的爾虞我詐與勾心鬥角，讓他對於這個朝政上的每一張臉孔都感到恐懼。堂姑母
說過他在宮中本是孤獨的，雖然沒有任何其他的兄弟姊妹與他爭奪王位，但是也沒有任
何人是一開始就站在他的身邊的，只有韜光養晦，收斂鋒芒，並且乖順聽從嫣螭的話，
才能夠準確的掌握全局。
他甜美的復仇，才正要開始。
積離開延慶宮前殿，冷瞧著一旁往他身邊靠近的侍女蕎。這個女人是長公主派來嫣螭身
邊的，之前曾經是天駟身邊的侍女，天駟死了之後就被分配到御前，幻獸是一隻狡獪而
斑斕美麗的百步蛇。「…妳又有什麼事？」
「我只覺得積大人真是厲害。當初為了心大人追殺亢到西國，卻因為殺不了亢乾脆就取
得了他的信任，後來不僅通風報信成功殺死了亢，也害死了多次差點毒害您的天駟大
人。甚至後來還讓長公主相信你想要一同為亢報仇，安插回宮在小王子的身邊出人頭
地，真是一舉數得。」蕎冷笑著說。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積面無表情的回答。
「別想裝傻了，仔細我告訴長公主，將你的事情一一揭穿。」蕎得意的笑意不減。
積一把抓住蕎的領口，壓在深青色的宮牆上，表情冷酷而可怕。「丫頭，妳下手毒害陛
下的藥方都還留在太醫院，長公主根本把妳當棄子，妳不知道嗎？至於妳剛剛說的胡話
一點證據也無，向誰說去都可以。」
「你…」
「該仔細是妳的嘴巴。」積放手，滿意的看著蕎顫抖著臉孔與聲音後便瀟灑離去。
他不會告訴任何人，當初他是真心想要陪在師父的旁邊，最後會演變成這樣，是當初受
了罰的蠱惑與蒙蔽，但是一步錯，步步錯，發現時已經無法挽回。最終積殺了罰，將他
丟下天駟與鉤鈐一同安眠的那座山谷後，決定要走到最後。
如今他是青信任的御前禁軍左衛，掌管宮禁十六衛核心，就像師父當年一樣。他要用這
個身分走到最後。
＊＊＊ ＊＊＊ ＊＊＊ ＊＊＊
嫣螭回到采薇宮了，還是只有這裡讓她最舒服，每每面對群臣一張張對她像是疑惑又像
是懼怕的臉孔，她只覺得從心底泛起了一陣陣抑止不住的恐慌，好像每個人都知道她的
秘密一樣，她像是赤身裸體站在大殿之中，他們像是打量她的身上每一寸皮肉，品頭論
足著她是吃了多少人肉，殺了多少人，才得到今天這個位置。
那個當初登基王位，像是得到全世界一般的驕傲與那道咒語一同被生生拔去了，她的世
界只剩下一幢幢令人恐懼的回憶，不停在午夜夢迴之際叫醒她，咒罵她的卑劣她的狡詐
她的陰險與她重重的錯誤，她怎麼逃也逃不了。而唯一可以理解她保護她的人卻已經不
在了。
是啊，淵已經不在了。
「陛下。」侍女莓走了進來。當年的莓出宮了，但是她還是堅持要叫近身服侍的每一位
侍女莓，好像這樣自己會比較安心。「青王子殿下與北國使節籥在宮外了。」
什麼？嫣螭嚇得從座位跳了起來，全身都顫抖了起來，她一定是聽錯了，為什麼偏偏是
現在？偏偏是她如此潦倒不堪的時候？嫣螭控制不住格格發顫的下巴，艱澀的發出了沙
啞的聲音，「妳說誰…」
「北國使節籥。據殿下說是您的舊識，所以帶來與您見一見。」這個侍女對於嫣螭過於
激動的反應感到不明所以，嚇得退後了兩步。
「不要…」她用力搖著頭，拒絕想起這個名字，也拒絕想起與他之間所有的回憶。那幾
顆山楊樹她明明已經拔了啊，為什麼他還會回來找她呢？聲音顫抖不已的嫣螭，必須
用盡全力吼著才能把每一個字說得完整：「不行！我不要見他！我不能見他！快去說
，說我病了！我不見人！一個都不見！」
青一定是個魔鬼，夾帶著黛螺那個狐媚的女人的靈魂來報復她了。
所有人都說她瘋了，青是多麼完美的孩子，怎麼可能會加害於任何人呢？擔任三代太子
師的杵說過：「青王子像極了當年的蒼龍先王呢。」真要說起來，青與父王最相像的部
分，就是永遠完美的形象與樣貌。只有她知道，當年嫣螭幫著他如何除掉囚與天江，他
就會也用同樣的方式報復在她的身上。
她從北國回來之後大病了一場，雖然在宮中得到照料，很快就痊癒了，卻要天天面對青
成天用他純真的表情問，「莓上哪去了？」或是，「淵大人怎麼不見了？」嫣螭一開始
只覺得厭煩，但是後來她才發覺，青是什麼都知道了。
更別說那年的冬天，她偷偷在囚的飲食湯藥裡頭下藥，加速他的氣喘情況，隔了一個春
天的某個晚上囚便氣喘發作，在睡夢中過世。當她正得意洋洋時，太醫院的太醫卻偷偷
告訴她，囚不是死於藥飲，而是被掐死的。
但是那天晚上只有年幼的青和囚共眠。那年青才一百五十多歲，相當於一個十二歲的人
類孩童而已。
「姑母怎麼了？」青那樣俊朗的笑容就這樣從門外探了頭進來。那張看似明亮而溫暖的
笑，卻有著無比的陰險與詭譎，壓迫著她無法喘息。
嫣螭面對那張臉，從喉頭發出了不可抑止的淒厲尖叫。
＊＊＊ ＊＊＊ ＊＊＊ ＊＊＊
「父親從來就不愛母親對吧？」青側躺在囚的胸膛上，聽著他規律的心跳聲。「否則母
親被丟在榭州這麼多年怎麼會不聞不問呢？」
囚搖頭，看著陰暗的燈火搖晃著，為什麼身體會無法動彈呢？「不是這樣的。當時我以
為遠羚已經在宮中因為當時變故而死，所以才沒有去找…」
「外祖說，您總是與許多樂伎過從甚密，導致母親以淚洗面多年。是外祖說謊嗎？」
「那是…」
「這些青都不在乎，所以父親不需要解釋。我只想問您，為什麼非得要置堂姑母於死地
不可？」談及黛螺，青的臉色馬上沉鬱了下來。
「因為她是松的女兒啊！」觸及這個話題，囚並沒有任何愧悔，囚的剩下一隻眼睛仍然
飽含著尖銳的恨意與不滿。
「驕傲的龍族。」青冷冷地笑著，看著動彈不得的囚開始劇烈的發出喘息。「你們除了
血裔王室之外，講不出任何能夠信服於人的理由。你們的殺戮，殘暴，都美其名是爭
奪回自己的榮耀，但其實跟別種靈獸的貪婪，自私沒有甚麼不同。」
「你在說什麼…你也是龍族啊…」囚看著青的表情，以往的乖巧純真已經消失，取而代
之的是強烈的鄙夷與怨恨。
「天知道我有多痛恨身體裡有你的存在，也痛恨你和姑母為了自己的私慾拿復興王國當
名目去殘害他人。」青冷冷的離開了父親的懷抱。「就當是我盡一盡孝心，將你們這
一些噁心的行為清理乾淨吧。」
囚的表情不可置信，他本身身體就神疲體倦，肺癆氣喘，自小調養不易，當年的火傷使
得心肺狀況更加虛弱，經常胸悶心悸，呼吸困難，嫣螭安排了好幾個太醫照顧，但服藥
幾年下來情況並沒有好轉，反而愈發嚴重，近幾年臥病在床的時間更多了。他早就懷疑
嫣螭想要除掉自己，可能在藥裡頭下手腳，所以讓下屬從宮外找了信任的太醫來調查。
青知道時擔憂的神情還歷歷在目。誰知道今天想置他於死地的，居然會是他。如今他被
下了藥動彈不得，就是掙扎也來不及了。「青…我是你的父親啊…」
「你說個除了血緣以外我必須要留下你性命的理由吧？父親。」青笑了起來，坐上了囚
的身上，掐住了他的頸項，表情還有著少年的青嫩與天真。
「我…」囚發不出聲音，只能任憑兒子的雙手狠狠地收緊，感覺到空氣一點一滴的被抽
離被奪走，他只能控制不住全身像是被撕裂一般劇烈的暴跳與顫抖，最後在一切疼痛
與恐懼滿騰之後，逐漸恢復平靜。
青等待囚一動也不動，才慢條斯理地從床上爬了下來，他的表情瞬間有著冷寂的痛楚，
但也有著閒適的快感，一切都在他深呼吸後，轉化成驚嚇的尖叫，「來人！快來人啊！
父親氣喘犯了！」
青滿意的聽著人來人往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個著急的臉孔們風風火火的跑進跑出。快點
誰發現脖子上的瘀傷吧，快點誰把這個消息傳到姑母耳中吧，他想要親眼看著她惴惴不
安的表情。他想要看著她有一天發現，自己即將死在他手上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害怕與
恐懼啊。
不過他不會下手殺她的，因為她不值得一了百了，那種吃人的魔怪獸物，就該天天為了
自己犯下的過錯自責。
＊＊＊ ＊＊＊ ＊＊＊ ＊＊＊
第四部 完結
大家好。
會有這部小說，一開始只是因為我作夢夢到了。
因為太過龐大，所以把這個故事埋了好幾年都沒敢寫出來。
終於花了一年的時間寫完，說真的雖然如釋重負，其實也很捨不得。
因為並不熟悉奇幻小說一類的故事，寫法和故事本身都有很多的不足。
寫到後面常常不停往前翻，找錯誤，更正年代和關係。
但是老實說這個故事我寫得真得很過癮，也希望看得人開心~
非常謝謝許多願意閱讀的朋友願意推文鼓勵。
這一章連載結束之後，還有一部前傳哦。(捨不得與這部小說分手的人)
希望大家繼續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