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來的人03：他人即地域
他一眼就認出他，並且有些享受，他或許是沒認出他，或許是明明有認出他，卻又故意裝
作＂不認識＂。
他想像自己正坐在童年的那張書桌，設想了十幾二十年的＂故友重逢＂，透過名為＂社會
角色＂的防護罩，清晰而略顯生澀地登台演出。更精準來形容，亦像翻過了一頁延遲多年
的連載小說，每一幕都是全新而勾勒起曾經的期盼，那份伴隨他長成如今的自我樣貌，說
不清道不明的繫念，而今活生生地躍然眼前。
該拿起一支筆，或許是剛削好的大三角筆，謹慎地調整握筆姿勢，要讓大拇指與食指形成
恰到好處的圓弧，支撐尚未寫下第一個字的那支筆，再將中指、無名指與稍微活動一下，
也不影響運筆的流暢度的小拇指，下定決心讓所有猶豫連成＂下筆＂的一氣呵成。
他該寫下哪一個字呢？
曾經看過某位世界知名的小說家說過，要玩好＂寫故事＂這遊戲的精隨即是，讓前一句牽
起下一句，一句一句地讓每一幕浮出紙面，前一句與下一句成為彼此最佳的對照，或者推
翻既定認知的神奇索引，充分勾起讀者昏昏欲睡的好奇心。
斜倚在粉紫色系的＂洗手間＂入口處的身影，對照著在將眼角餘光輕輕往側邊移動，似乎
多少有些猶豫與拘束的身影，那一幕側寫只在不屬於誰人的視角悄悄醞釀。
他的心情只有他自己能懂，而所謂的喜怒哀樂也是一瞬間的事。
刻意不去細數相隔多少年終而重逢，他想起那漫長的時光確實足以讓自己記下他，卻又不
經意之間忘卻他。所有的遠觀與近看，沉靜如雕像更如其小時候的＂暱稱＂，形如磁石將
所有外界的訊號，全數丟到不知名場域再重新定義，密不可分的磁力卻從來不察覺自身散
放出來的不具名能量。
「人與人的認識，就像是一場隨時可以開始，也可以結束的旅行，你說是吧？」
他的隨興倒是讓洗手洗了快要五分鐘，卻在顯得清脆活潑的水聲中，逐漸察覺自己之所以
踏入這座跟形式上已是＂與世隔絕＂，徹徹底底活成一座致意童年的＂石像＂的石向云，
這座十分世俗的神祕空間，勾起他許多回憶──
舉例來說，他忽然像是拿起一枚馬卡龍，任甜膩的鮮豔色彩與杏仁獨特的清香，自舌尖延
展，緩緩融入他平淡無味的味蕾，回憶總是不請自來且參雜過多個人主觀意識，他信了一
回小時候被誰拉著手往前走的青澀印象，帶著些許緊張與像是終於被誰找到，漫長的捉迷
藏在那一剎那宣告結束，但且任乾澀的喉嚨吞噬所有渴望解脫又捨不得，最終在尋常招呼
中緩解小時候的他與陌生面孔，相看兩不識的歡快與尷尬。
用味覺來牽引微妙運作的心理活動，石向云不知道為何在洗手間的自己，卻認真地思考起
將那一道伴隨熟悉又顯得陌生的身影，分析同時轉化為另一參照角度的形象，融入自由奔
馳的想像空間，遇到某個跟自己兒時記憶神似的人，說不清的悸動卻又不起漣漪，他只在
自己的文字世界裡緩緩構築，關於那回歸原點的一見如故。
「這或許有些老套，但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某個人。」
「我知道呀！我就是在等這一句老套的台詞。」
等到洗完手，那些迂迴的路線彷彿隨著擦手布回歸清晰分明，他在心底默記下，待回到熟
悉的筆記本之時，必定不能忘卻的那一對對話，儘管他的物件總是不成對，就像他這個人
註定孤狼一隻，或者無心與誰人相互消磨，所謂的＂地域說＂他其實很感興趣，因此適合
在那位素昧平生的＂魅力教練＂的陪同之下，天南地北無所顧忌地清談一回，甚至可以的
話，再來個幾回？
此時，燈光一暗，他的世界卻在一瞬間亮了起來。
「沒辦法，這是為了節能省電。」
那位帶有談不上的熟悉感與難以探究的神秘面紗的男子，在燈光一暗的那一瞬間，與其說
是帶有幾分＂出戲感＂的魅力教練稱號，他更寧可將他理解成帶他探究這一座神秘空間，
包含洗手間都如此神經質式的漆上紫色調，他想他的人生如此一成不變，如果出現一位領
航員角色，帶他去探究無盡的太空，那也算是某種離奇卻又在可控制範圍的轉折吧！
「如果人與人的相遇，不是象徵苦難的地獄，而是看到眼中各自的風景，同時在面對面的
那一刻得以證實，那每一句話是不是就不會那麼難以說出口呢？」
當看到那位帶有離奇熟悉感的男子，他禁不住這樣問出口。
「現在的我，過去的你，其實都不是各自認定的模樣了吧？」
那是以問句回答的問句，他的疑問還是只是他的疑問。卻也在那幽暗光度襯托之下，他任
憑生疏中帶著熟悉的那道人影，拉起他懸置半生的問與答，兩道影子於刻意設計的迷宮長
廊間兜兜繞繞，還是回到了風光明媚的大廳，時間與空間似乎都沒變，那樣的商業場所，
那樣期盼相遇卻不一定把握相知，遑論相惜的男男女女，依然在那些＂教練＂的引導下，
試著更聰明有自信地展演著，更貼近誰人的他們自己。
「所謂的規則，是不依循規則，那樣的世界是否更美好？」
『標點符號的使用，只是為了在口渴時，能夠適時緩一緩免得傷害寶貴的喉嚨。』
他豎起耳朵聽得格外清楚的，還是那位黃色衣服的看不出年紀的女子，對著另一位黑色大
衣看起來像是飽經世事的少年的男子，拋出某個看起來是隨興發揮的問句，而那回答真的
是認真的回答嗎？
沒關係，聯誼中心就是讓大家這樣自由辯證，在輕鬆的閒談間總有直指心靈深處的可貴話
題。一到大廳入口，他與魅力教練很有默契地同時放下短暫扣攏的手，聊得忘情的人們三
兩成群，只有J，斜倚牆邊饒富興味地往門口看去，對上石向云與他身旁的那位，她的關
注點不在身邊的任何微笑準備開話題的誰，更像是算準兩人會在此時回到這人數漸聚的大
廳，而略帶得意地對著他們燦然一笑。
「剛剛聊得不錯吧？」
J以略帶興奮的口吻提出這問題，也是在石向云的意料之中。正如他順勢而為辦了會員，
卻決定最多一個月造訪一次，且不用指定任何教練，特別是那位氣質與說話方式，都極其
神似那位讓他不知不覺放在心上超過半生的國小同學，卻又帶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改變，而
令他無端惆悵卻又悄然期待，這樣的矛盾是他所欣喜又不喜的，於是他決定暫不深究。
「還可以，不過妳又是從哪裡知道這座聯誼中心的呢？」
他沒有多談也沒有詢問為何J會如此好奇他與那位魅力教練的談話，總之他們後來就只是
尋常地聊聊一些感情觀或對於那座聯誼中心的看法，不來電的這對男女，也就像是要結伴
尋找可能的緣分那樣，客觀討論起對於那一晚遇到的人們，當然也談了那棟建築物的特殊
設計。
而說到設計，如果下次還會再遇見，他還是希望能在較遠的那間洗手間洗手時，能在不迷
路的前提下與那道身影，不期而遇。
卓敬檸／2022.04.25 0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