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五點剛過，巷裡的街燈便亮了。
送走奈爾女士和張冠霖，掛上打烊牌，張敬霖熄了門邊那盞燈，走回吧檯。
「想吃什麼？」他挽著袖口，一面問。
「張先生，你該先問我才對吧。」解下圍裙，挑了韓知穎身旁的座位，皓用手撐著臉，
語氣百般無奈，「加了整天班，忙都忙不過來，沒員工餐就太說不過去了。」
男人沒說什麼，往他面前放上一玻璃瓶礦泉水，笑了笑，「請用。」
「什麼？」皓不明就裡。
「忙著聊天和調侃我，辛苦你的喉嚨了。」笑得真摯，說出口的卻不是那麼回事，「店
長當然不會吝嗇，想喝多少都沒問題。」
青年愣了半晌才明白那話裡的意思。認識第八年，自己還是怎麼也說不贏這個男人，於
是他倒上桌面，什麼抵抗的意思都沒有。看他的委靡樣子，一旁的韓知穎也忍不住笑。
「別管他了，這傢伙一直都這樣。」男人轉向他，「你呢，想吃什麼。」
「點什麼都可以嗎？」他問，得到的回覆是溫柔的眼神，韓知穎想一想，說：「那就吃
和皓一樣的吧。」
「如果我單身又可以愛男人的話，我一定會跟你交往，韓先生。」在張敬霖意會前，皓
抬起臉，按住韓知穎的手，用太戲劇的語氣表達感謝。
吧檯內的男人立刻瞇起了眼，「吳皓全。」
「老大，您先冷靜。」眼見狀況不對，皓急忙滅火，「我說了必須符合一、我單身，二
、又可以愛男人這兩個條件。你知道我都不符合的。」
「條件不只這樣。」
才說完就聽見這麼一句，對答案頗有微詞的男人、和試著把狡辯圓得像樣的青年同時側
過臉，就見韓知穎臉上那難得的、有些壞心的笑。
「還缺什麼。」先回神的張敬霖饒有興味地問。
「合意。」韓知穎答，「缺了我的同意。這麼強硬，在被追求的時候就想逃了，我不認
為我會答應 。」說完他看著那又委靡下去的苦澀的臉，和男人相視而笑。
哎，是被誰帶壞了呢。皓想，最後莫可奈何地笑了。
後來他還是吃到了晚餐，由食材決定的簡單菜色，三個人一樣的。奶油飯，配蘑菇洋蔥
炒培根，香氣勾得人都要失去理智。端上餐盤的男人笑著說：我似乎對敵人太仁慈了。
這次皓卻沒有回話。他忙著吃。
十分鐘不到他便走進吧檯洗盤子。問他為什麼這麼匆忙，沖著滿手泡沫的青年只聳聳肩
，說也該回去了，嘴角的弧度和語氣，卻不怎麼單純。
「要陪女朋友？」套上夾克和圍巾的青年離開後，韓知穎用熱茶暖著手，一面問。
「或許吧，你下次可以問問他。」
說著模糊的答案，張敬霖的笑卻是了然於心。想把空間留給他們。認識這些年，那人的
暗示還是如此彆扭，所以他也一樣，替那說詞包裝新的一層不高明的曖昧。
叮。放在桌上的手機跳出一條訊息，是奈爾女士。打開它後，張敬霖看了冰箱，接著側
過臉問：「趕著回去嗎？」
抱著小說睡去又清醒的日子，其實並不討厭，只是現在不希望那樣消磨假期而已。要問
為什麼能肯定，韓知穎想，自己來到柏林圍牆便是最好的理由了。於是他搖搖頭。
「那。」走近他身邊，張敬霖微笑，比了邀請的手勢，「就留下來陪我看一部電影吧。」
電影是《La vie d'Adèle》。
一部法國片，加上德國女士的提拉米蘇，混合成微苦的歐洲。一百七十九分鐘是很長的
電影，也是太短暫的十年。錯身而過、交往、從激情到冷卻的每一場做愛，直到分手後
的一天兩天，棕髮的她長大了很多，卻遠遠不夠和藍髮的她並肩而行。
她們的愛的形式很簡單，也很複雜，在以為能夠愛得更成熟的時候走到了盡頭。
「你在試探嗎。」音樂淡出的時候韓知穎開了口，「試探我的性向。」
「我很喜歡這部電影，只是這樣而已。」
「就像你只是喜歡這部電影，我也一樣，只是可以喜歡男人而已。」
只是可以喜歡男人而已，又是哪裡錯了呢。張敬霖想，或許這才是韓知穎的真心，一直
在受傷的他的最後一些自我保護，也是即使親吻了卻執意和自己停在曖昧的理由。
於是他站起身回沖薄荷茶，說了不那麼白、但他明白對方能懂的話，「所以你才能繼續
來這間店，像這樣坐在我身邊。」
「可能吧。」
閉上眼，韓知穎又想起了那個吻。該怎麼解釋自己的不拒絕？每個徹夜難眠的日子，他
都在思考答案，然而喜歡這個詞太過正向也太沉重，他只能轉個彎，說不討厭、說可以
喜歡。
張敬霖沒有逼著他誠實，從來沒有過。明明是很任性的一個男人，可以為了不曉得是否
存在的寂寞開店，又為了幾部美好的電影逃班，卻選擇在一吻慢下來，把時間留給自己
的逃避與軟弱。
對自己而言，男人不只是店長，而對男人而言，自己也早已不再只是客人了，他們心裡
都很明白。
韓知穎其實一直很想阻止男人對自己好，想對他說眼前這個人並不值得，但他也知道，
男人一定會笑著說那是他的決定，接著不由分說沒收自己的內疚。只能這樣了，這樣最
好。他想，不去思考該怎麼走、往什麼結局走，這就是他們之間的最好的方式。
現在也是，試探什麼的不重要，說自己真正想說的就好了。於是韓知穎看向張敬霖，輕
輕開口，「是我想得太多了，抱歉。」
「不需要道歉。」張敬霖說：「笑一下好嗎，我不希望任何人因為電影而不開心，特別
是你。」
「那你也別再皺眉頭了。」見他立刻揉起眉心，韓知穎笑了笑，「告訴我你為什麼喜歡
這部電影。」
男人也笑了，是他已經開始熟悉的、那種加了楓糖的熱奶茶一樣的微笑。韓知穎想，他
或許也和自己一樣，想起那個聽著Yann Tiersen聊再見列寧的晚上。
明明在這之前過著幾乎沒有電影的生活，為什麼能聽男人說呢。忘了又是哪一次失眠的
凌晨，他走進浴室，在熱水流過冰涼的指尖的時候突然問起自己。一直到再次閉起眼睛
他都沒有想出答案，卻在淺淺的夢裡，聽見那帶了菸的嗓子說著模糊的故事。
那時候他才明白，是因為男人有會說話的灰藍眼睛以及會說故事的菸嗓子。不懂電影的
自己怎麼會懂得那些評論是公平還是偏心？但自己終究是聽了，只因為說話的人是他。
吶，你說，人為什麼需要戀愛？看著那張好看的側臉，韓知穎突然很想問。
而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張敬霖笑著放下手中的馬克杯，「想說什麼呢？你知道
我不是那種喋喋不休的演講者。」
「只是想問，你覺得她們為什麼要在一起，或者說，如果走了十年才發現沒辦法在一起
到最後，她們到底為了什麼談這場感情。」
「是啊，到底為了什麼才用十年的時間談一場遺憾的戀愛。」張敬霖想了想，最後淡淡
開口，「可能就是為了分手吧。分手是成長也是藝術，很多人喜歡這個說法，好像必須
分過手人才能變得成熟。」
「我不這麼認為。」
「我也是。」他邀他用薄荷茶乾杯，「因為想要彼此所以去愛了。阿黛兒也好、艾瑪也
好，即使她們是完全不同的人，想要愛一個人的本能都是一樣的。」
誰都有愛人的本能嗎。望向那對會說故事的藍色眼睛，韓知穎很想問，然而最後他卻只
是笑了，低聲說了一句，這樣啊。
「記得嗎，阿黛兒和同學衝突後的法國文學課，選了Francis Ponge的散文《水》。」
張敬霖說：「那老師問他們，文章裡寫的，水的小缺陷是什麼。」
是重力。韓知穎說，男人點了點頭。
「因為重力的存在，水開始流動，沒有固定的樣子。可是重力不可能不存在，如果說它
是缺陷，那所有自然狀態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所以她們也是，阿黛兒喜歡艾瑪這件事和
水會流動是一樣的，是不能被推翻的自然法則，認為它是種缺陷，那麼完美的人就不可
能存在。」
「如果在工作的時候看到這種論述，我不會被說服，因果關係完全不夠。可是我現在在
休假，所以我相信了。」
說著話的人應該是在笑的，但看著那張清瘦漂亮的臉，張敬霖卻只感到哀傷。
那張臉也抬起頭看他，「可以的話，我更希望我能一直相信下去，無論在什麼時間，和
什麼人待在一起，都相信感情這件事是不必有理由的自然法則。」
「從這裡開始吧，待在柏林圍牆的時間，你都可以這麼相信。」
韓知穎愣住。半晌過後他笑了，這次是沒有其他情緒的真心的笑。他向張敬霖要一杯楓
糖奶茶，讓男人說更多的《La vie d'Adèle》，一如說《再見列寧》給自己聽的那個晚
上。
他聽著男人說艾瑪多麼鍾愛沙特，存在先於本質的她反覆定義著她的人生，為了給予自
己意義，所做的一切選擇都不會是自私。然而不再染藍髮也不再有美好的性的她終究是
不自由了，在自由地離開阿黛兒後，再次談起不自由的另一段感情。
可是艾瑪不知道，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曾經愛過的那個熱愛美國電影、嚮往紐約十六
歲少女，其實也是沙特的信徒。和愛的人在一起、走在同個城市的路上呼吸，便是阿黛
兒的快樂的形式。她離不開，也沒有必要離開，別人也沒必要理解她的佇足，因為那是
她的存在方式，也是意義。
回過頭的，說不再愛了，轉過身的，說仍然愛著。
「她們大概都喜歡藝術家。」男人最後這麼說：「似乎結束了，卻在畫布上和生活裡表
現著執著，壓抑又失控，某程度上很符合平凡人對藝術家的想像。」
這樣好嗎，任性的人應該最抗拒刻板印象才對。韓知穎不覺莞爾，想了想，又問：「那
麼你呢，藝術家性格的張店長喜歡什麼樣的人？」
張敬霖淺淺笑了，說喜歡令他著迷的人。
那，什麼樣的人令你著迷？電影裡，她們想要彼此便去愛了，然而究竟為什麼想要，十
年過去，曾經的黏膩都成為陌生了，卻依然很模糊。韓知穎想，如果一個膽小不誠實的
人試著去愛另一個人，那樣的懵懂，也能令人著迷嗎。
他還恍惚著，張敬霖卻突然開了口，「你喜歡旅行嗎？」
「我不知道。」回過神，韓知穎給了模糊的答案。並不是敷衍或謊言，求學、工作，仔
細想想，三十一年來，他沒有過一趟真正的旅行，「我只知道自己不喜歡紐約。」
「我也不喜歡，比起來羅德島好多了。」張敬霖笑一笑，又問：「事務所請休假容易嗎
？」
「沒什麼容不容易。」提早報備，找人代理工作，最多是人緣好的會被問上幾句理由，
差不多都是那樣的，「怎麼了？」
「柏林圍牆在三月底會休息十天，因為店長出國。」
「嗯。」
不知什麼時候，韓知穎的手背染上了溫度。他低下頭，看見男人的掌心覆了上來，和那
嗓音一樣，有點沙，也有點暖。
「有假的話陪我一起去吧。」張敬霖說，沒有鬆開手，「去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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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誰在等
不過，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QAQ一直在等這篇！

好久不見 喜歡他們的慢熱 還有說電影時勾人的店長

我在等啊TAT

哇喔！！期待一起旅行～

在等！要一起去德國旅行，是他的家鄉呢

感受到店長的溫柔。 最後去德國的邀約很棒

在等你回來，歡迎回來QQ

好久不見！說著電影的店長好迷人，都要戀愛了

總算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