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總與願違,接下來幾天上班,邱陽杉明顯感覺到其他公關們的疏離。
當他進到休息室,打了招呼沒人理會,主動搭話也盡是敷衍的回應,更甚者,他暫放
在休息室桌上的東西會被丟到垃圾桶、掛好的西裝外套隔天被揉成一團、水杯翻倒到
他的置物櫃等等,雖然都是些小動作,也沒真正造成什麼財物損失,可是背後的惡
意,讓邱陽杉十分難受。
再者,以前總會一起互相介紹坐檯陪客人的公關,現在除非客人主動點他的檯,否則
他們都會建議客人點別人,就算同桌,他們也不再拋話題給他,或是故意將他的位子
擠到最旁邊,轉變之大顯而易見。
邱陽杉入行不過七、八個月,沒了其他人幫忙推薦,他的業績一下子直落千丈,甚至
慘到整天掛零,還會看他可憐拉他加入的只剩下花花綠綠,與幾個剛任職也沒資格挑
伴的新人公關。
「老實說,這件事真的沒有那麼嚴重,何況你又不是搶了客人的風采,」郭曜華說,
「讓客人開心,本來就是最重要的。」
「只是你運氣不好,時機不對,」陳廷宇接著說,「阿伯吸引的客群跟你相似,他當
然特別警戒你,偏偏你又膽敢--呃、不小心--在連他都不願得罪的清清的場子一
枝獨秀,等於當著所有人面前掃了他半張面子,他記恨也是合情合理。」
他們倆個人不是不知道邱陽杉事後被排擠,這種事在俱樂部也不是第一次發生,畢
竟新人都想努力表現自己,不小心踩了哪個紅牌的禁忌亦是常有的事。
原本以為邱陽杉人緣好,應該不至於太慘,誰知道,或許正是人緣好,才導致其他人
覺得被背叛吧,就像小學生班上成績普通的萬人迷,考試前聲稱都沒讀書,放學還跟
大家一起玩,結果最後竟然考了第一名受到老師稱讚,其他同學當然覺得被欺騙、心
裡不平衡。
啊,果然不管活到幾歲,到處都有幼稚的人呢。
不過邱陽杉的狀況又有點不同,總之郭曜華和陳廷宇看不下去,這才花時間坐在這裡
費心跟他解釋。
「阿伯是這樣,至於欣欣,他這個人講白一點,就是主張有威脅性的新人要趁早剷
除,完全不管你有沒有侵入他的狩獵圈,算算這幾年,他也逼走了將近十來個新人
吧。」郭曜華擺擺手說。
「不論明著來暗著來,他應該會故意找你麻煩一陣子。」陳廷宇又說,「而其他人
呢,因為不敢忤逆阿伯和欣欣,雖然可能不討厭你,明哲保身也只好跟著霸凌你
囉。」
邱陽杉重重嘆氣,當聽到自己的猜測被證實,果然很難受。
「那你們兩個跟我講話,不會有麻煩嗎……」邱陽杉望著他們擔心道。
「我們?我們又沒差哈哈哈,我們跟他們的客群不同,也不怕你這個每次玩遊戲都
墊底的傢伙呀!」郭曜華笑著說,的確一副不在意。
既然還有人願意接納他,邱陽杉終於得以打起精神,否則,這幾天接客時,雖然盡力
保持平時溫柔親切的形象,可其實負面情緒都累積在心底,搞得他上班前忐忑不安、
下班後沮喪消沉、身心異常疲累。
另一方面,也幸虧服務生們並沒有受到影響討厭他,二三甚至還天天抽空關心他的
狀況,讓他又感激又覺得羞愧,都是成年人了,因為遭到排擠而被同情,怎麼說都有
點矯情吧。所以邱陽杉在對方面前總是裝作沒事的樣子,把壓力藏在心底。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這段日子可謂邱陽杉人生中難得的低潮期,簡直媲美當初欠債
被追討脅迫的那幾天,同樣無奈卻無從逃脫。
嘆著氣打卡上班,邱陽杉看過班表,今天沒有花花也沒有綠綠,看來今天的業績得不
期不待了。
然而出乎意料,才剛開始營業,小茱的聲音就從內線傳來,表示五桌的客人點他坐
檯,讓他快點過去。
已經在那裡就座的是柚子和新來的公關阿點,他們對邱陽杉熱情招呼,彷彿前幾天的
冷淡都是一場夢。邱陽杉雖然覺得怪,但客人在前,不好直問,也就算了。
兩個小時後,另一桌也點他,邱陽杉很久沒有連著坐檯了,直覺感到違和,又說不出
來是哪裡不對。直到下班,邱陽杉算算今天居然坐滿了時數,還拿到不少小費,和昨
天的慘淡根本南轅北轍。
邱陽杉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終於原諒他了,正高興著,一開門回休息室,霎時好幾雙眼
睛轉過來對著他看。
「怎、怎麼了?」邱陽杉停在門口問。
那些眼神都不友善,邱陽杉一顆心彷彿被掐住。
「原本放在這裡的東西不見了,你有看到嗎?」離他最近的柚子指著桌上靠左邊的
角落,問道。
「東西?我沒看到東西。」邱陽杉說。
「但是大家都說上班途中回來休息的時候有看到,剛剛我和阿點結束最後一桌後,東
西就消失了,小羊你中途也有回休息室吧,真的沒看到?」柚子說。
「我沒注意,我只是來喝口水…是什麼樣的東西?誰的?」邱陽杉問。
柚子微微皺眉,旁邊幾個人也面露難色,邱陽杉立刻湧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黑色的紙提袋,上面有G牌的金色標誌,那是清清的一個叫丁姐的客人送他的生日
禮物,聽說丁姐前陣子都在國外,這週才回來,所以禮物今天才給他。」柚子說。
「我、我真的沒有看到黑色的袋子!」邱陽杉說,「我也只回來一次,其他時間都在
外面啊。」
「可是我剛剛問過了,其他人都有看到、都沒拿啊。」柚子說。
「這……」邱陽杉說不出話。
這是暗指他說謊?但是這麼多人,難道真的不可能是其他人嗎?
那位丁姐是清清的常客,更是布朗城堡重要的貴客,要是贈禮真的不翼而飛,不要說
清清,搞不好連盧經理都需要親自出面解決。
「小羊,你真的沒看到東西嗎?大家剛剛都拿包包出來證明清白了,你要不要也拿
一下?」這時候,在休息室後方的欣欣忽然開口。
「當然可以啊,我真的沒--」邱陽杉自認清白,一口答應後,他突然愣住了。
欣欣從他進來之後,一直默默坐在眾人後面淺笑,好像等著看什麼似的,還有其他
人,照理說都過了下班時間,總該有一兩個人離開回家吧,但居然全待在休息室,
究竟是--?
邱陽杉忽然不敢打開置物櫃,如果他沒猜錯,那個他連看都沒看過的黑色袋子,應該
會正放在他的櫃子裡。
這是設好的局,連今天異常高的點檯數都是,他被誣陷了。
「怎麼了,快開啊。」站在旁邊的柚子看邱陽杉呆在置物櫃前,忍不住催促。
「對啊,找不到東西,可沒人敢回家,反正你應該不是小偷吧小羊。」欣欣笑著說。
邱陽杉顫抖著手,遲遲不敢動作,腦中想不出任何替自己辯白的理由,物證如果真的
存在,他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快點啊,等一下清清進來發現東西不見,我們大家都倒楣!」柚子聲音急了些,見
邱陽杉仍沒移動,乾脆自己伸手過來替他打開。
「等--」
邱陽杉來不及阻止,柚子已經開了,頓時大家的視線一致望過來,盯著邱陽杉,也盯
著邱陽杉置物櫃裡的背包,那下面壓著的黑色袋子露出一角。
有幾個人倒抽一口氣,有幾個人則搖搖頭,柚子更是退後兩步,不敢置信地看著邱
陽杉,只有欣欣,仍在微笑。
「不是!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東西會在--」儘管邱陽杉慌忙解釋,可是他
知道,不會再有人相信了。
偷竊--比什麼搶著出風頭要嚴重多了。
「小羊,你還是快點趁清清還不知道的時候把東西還回來吧,放心,我們不會跟他
說的,畢竟大家誰沒欠過錢呢?可能是你最近業績差,不小心起了歹念吧,沒關係我
們懂得。」欣欣一臉悲憫寬容地說。
這種根本不是幫忙而是越抹越黑的話,讓邱陽杉的委屈轉為慍怒,他瞪著欣欣,難以
相信怎麼會有人用這種卑劣手段。
大勢已定,欣欣根本不怕他,反倒冷笑一聲,就算邱陽杉是無辜的、柚子和其他人也
依稀猜到或許有人做手腳,但那又如何?場面演變成這樣,除非白癡,不然不可能有
人敢站在邱陽杉那邊替他說話,一旦這事傳開,邱陽杉就徹底玩完了。
柚子來來回回看著他們兩個人,心底搖頭嘆氣,他也任職了三年,多少能猜到這場戲
在演什麼,也難怪剛剛欣欣要大家先不要走,原來他們得留下來當對方借刀殺人的刀
啊,即便如此,奈何他得罪不起欣欣,只好對不起小羊了。
這戲再拖下去,到時候清清回來,恐怕更複雜,於是柚子趕緊說,「好了小羊,我們
真的不會說,你快點把東西拿出來,不然等一下清清發現--」
「發現什麼?」一向走路沒聲音的清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看著嚇傻的一
群人。
那邊不想淌渾水的柚子馬上退開,用手指了指邱陽杉。
邱陽杉呆站在置物櫃前,哪也躲不了,腦中更擠不出半句話。
「清清,丁姐送你的東西,你是不是亂丟在桌上啊?」欣欣在一片寂靜中朗聲問道,
顯然想把事情鬧大。
「我沒有亂丟,我是趕時間所以先暫放一下。」清清說,「倒是你們幹嘛全部不回
家?」
「那個--」柚子在心中權衡過利弊之後,決定招出邱陽杉,以免遭池魚之殃,「小
羊拿了你的東西。」
休息室再度變得一片寂靜,靜到連外頭吧檯清洗酒杯的聲音都傳了進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