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cangwei (蒼微)
2021-03-18 07:17:28 寫在前面:
*CP:五条悟X夏油傑
*正劇時空,柏拉圖表達(囧)
*原作私自腦歪解讀有
*大量埋梗
*推薦BGM: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7y2Xdg_MZ8
*有感想的話會很感謝&開心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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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在雨季時候想到你
五条悟揮手撤除了無限,於是,雨落進來,水滴緩慢劃過他的臉頰,他才驚覺——啊
!原來雨,是冰的。
※ ※ ※ ※ ※
他從來都不喜歡下雨,並不是說潮濕的天氣會為他帶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而是咒力
在雨滴間散射會抹消近半事物的存在感,空濛的世界對他來說很不有趣,彷彿一個人孤立
曠野,他會以為自己遺落了世界。
但夏油傑卻很喜歡。
那年,五条悟越過東京都立咒術高專高聳的鳥居,鉛白綿長的參道遍布濕潤的青苔,
踏上石板會發出滋嚕水聲,有些滑腳,參天古木連蔭,聽說這片森林的歷史與學校一樣悠
久,泥土般深褐的蝕洞教室牆板無疑證明傳說的真假。
擁有咒術師天分的人很少,導致學校裡的學生並不多,導師夜蛾正道的班上只有他、
罕見修習術式逆轉的家入硝子,以及夏油傑三人而已。
五条悟來自號稱咒術御三家中的五条家,自小就繼承家族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天賦六眼
,可以清楚看見咒術發動的術式與咒力流向,再加上代代相傳的無下限術式,驚人的天賦
使他被五条家層層保護,龐大的五条家視他為神祇,甚至他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直到入
學。
他從未在咒術高專之前離開過五条家,遠方蒼青的山稜,腳下孕育不知名紅色小果實
的植被,四周歡快鳴啼的輕快鳥囀,偶爾自巨大板根竄過的松鼠,一切都讓他新鮮,於是
他到教室的時間比預期花得還多。
教室中寥寥三人讓動輒近乎數十人服務的五条悟感到訝異,脫口而出:「人好少啊!
」
導師夜蛾倏地突起的青筋,家入硝子淡淡打量他的眼神轉瞬變得古怪,他都沒有注意
,視線停駐在綁著黑色丸子頭,額前卻有一綹俏皮瀏海掙脫不願意合群的人身上,便直接
道:「你的瀏海真奇怪。」
夏油傑眉頭幾不可見地皺眉,卻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導師夜蛾板著臉讓他入座,他們自我介紹,上完一堂家入硝子認真聽,夏油傑抄筆記
,五条悟單手支頰看夏油傑的課,下課後,他對夏油傑說:「你長得也很奇怪,名字更奇
怪。」
他們在教室打了一架,桌椅傾倒,紙門破碎,連窗框都踢裂一個,最後夏油傑左眼瘀
青,五条悟右頰紅腫鼻血直流,蹲在教室前糊紙門。
「傑,你很強啊!」五条悟抬手隨意擦去淌流出的鼻血認真說道。
夏油傑手持刷子仔細於門框塗抹糨糊,冷淡地說:「我跟你並沒有熟到可以直呼名字
的地步吧?」
五条悟不以為意,甚至覺得有些好玩,笑問:「那我要怎麼叫你?」
「夏油傑。」
幾乎是同時,五条悟就回道:「好奇怪。」
「你還想再打嗎?」夏油傑直起身,將裁好的紙俐落黏貼,不低頭,僅有墨色瞳仁望
下偏移。
五条悟挑眉,鼻孔猶掛半管鼻血,手底印染徽記的雪白障子紙囫圇一團,便甩脫刷子
道:「誰怕誰?」
五条悟已然遺忘他們如何變得熟悉,或許是在共同出任務,他與夏油傑同時將對方身
後偷襲的咒靈祓除時;或許是夏油傑以沉著認真的語氣對他說教時;又或許是他發現夏油
傑端正疏離的外表下,也有離經叛道與胡鬧的內裡時;抑或是他不慎將場面搞僵,夏油傑
不動聲色接過話題時。
不知不覺,微笑總是不到眼底的夏油傑會在發現他遠遠走來,笑瞇了雙眼,喚他:「
悟。」
一年一度的咒術交流賽由他們奪魁,女孩子們頂多稱讚五条悟帥,卻對無論何時都溫
和說話的夏油傑臉紅,三番兩次找機會與夏油傑說話。
女孩子們在樹蔭下與夏油傑有說有笑,陽光投射出的光影浮動他們的身形,暖軟氣氛
滴成波光粼粼的光湖,令人沉溺,卻不知為何,五条悟就是覺得夏油傑不開心,還沒意識
過來,便插入夏油傑與女孩子們之間,手臂環住他的肩膀,揚聲道:「走了走了,等等還
有事情你忘啦?」
他看著夏油傑微笑朝女孩子們道別,卻在走出一段距離後放鬆肩膀,輕吁一口氣,忍
不住問:「為什麼嘆氣?我打擾你們了?」
「不,正好相反。」夏油傑聳肩,「我不喜歡跟人近距離交流。」
討厭社交卻每每與其他人有說有笑--好奇怪的人。
不過此時他已不再將想法直接付諸言語,反倒是說:「討厭就不要做,沒有人會逼你
。」
夏油傑雙手抱胸,宛如陳述太陽會從東方升起,水會往低處奔流般自然道:「有些事
總要有人來做,能者多勞。」
五条悟將手臂收緊,於夏油傑耳邊曖昧笑說:「包括泡妞?」
「那是重點嗎?更何況那也不是泡妞,是促進校際學生交流。」夏油傑以手肘頂五条
悟的胸膛,但力道不重,「不然你來?」
五条悟先是眉毛上揚,而後朗聲大笑:「哈哈哈,你是想增加硝子的工作量?還是嫌
夜蛾太閒了?」
夏油傑繃緊的臉部線條亦柔軟下來,輕嘲:「哈!原來你也知道什麼叫自知之明啊?
」
「差不多吧?一點點。」
相視而笑的時候,笑聲震動了樹林,驚起一片鳥鳴。
六眼所見的世界由咒力構成,是流動的,有濺起的飛旋,匯聚的瀑與更迭的潮,五条
悟不喜停滯的沼,於是時常伸手撥動,對他來說,情緒與咒力一般,低沉的,他總愛去捻
動去戳弄去製造颶風,引得洪水爆發,山崩水潰,高揚水龍捲,並覺得那僅僅是個遊戲。
而當夏油傑趴在窗臺動也不動,他萬年穩定的右手卻幾不可見在身側震顫,無論何時
都能滔滔不絕的嘴似乎熄了火,張了又閉,閉了再張,最後他任由沉默蔓延,將下顎緩慢
抵上夏油傑的肩,輕輕在對方的耳垂吹氣。
夏油傑朝他臉毫不客氣推拒的手與不耐煩的驅逐,讓他忍不住笑出聲,他找回自己的
嗓音,歡快說:「在看什麼好玩的?」
「看雨。」
跟隨夏油傑的視線,他緊靠他被牆縫擠進的風染得略顯冰涼的臉,分享同一片景色的
感受像剛出爐的棉花糖,柔軟得甜膩。
水痕自在徐行於玻璃窗,透過不規則的邊緣,他人生活的證明忽明忽暗,若呼吸一般
,當景物模糊到令人懷疑它的存在,就會有雨滴拍打樹葉的聲響,像是在說──看我!我
在這裡!
六眼對於無咒力之物的辨識效果不太好,於是他俯首用裸眼去看,雨中的一切宛如倍
受擠壓的萬花筒,所有斑斕繽紛呼嘯聚積,在眼底黏稠成一幅畢卡索的風景畫,抽象而擁
擠,太過緊迫熱鬧使他疲憊,甚至有些頭暈,正打算在夏油傑略帶緊繃而弧度優美的背脊
上蹭幾下,一股細微的共振自胸膛傳來。
觸電了嗎?他心想,方才未見有雷。大腦似乎瞬間停擺,或許過了幾秒鐘,又或許是
幾分鐘,他才明白是夏油傑在說話。
「我喜歡雨。」夏油傑頓了頓續道,「雨水會帶走所有汙穢的東西。」
「想多了,咒術師才能帶走所有的汙穢。」五条悟手指攀捲夏油傑的瀏海,並擼亂齊
整的丸子頭,笑得沒心沒肺,語氣輕佻,「像我這種的,或你這種的。」
「也是。」夏油傑此刻如同沙漠中的旅人終於將頭沉入綠洲的清泉,身形放鬆得有些
頹喪,「必須履行強者的責任。」
五条悟聞言變為五條水,猛然在夏油傑背脊灘成水漥,喃喃道:「好麻煩啊!就不能
不管他們嗎?」
六眼成就五条悟的強大,卻也遮蔽了他無關乎戰鬥的感官,此刻透明玻璃倒映夏油傑
的微笑,溫柔得近乎靦腆,近乎寵溺。
夏油傑支頤凝視他的側臉,嘴角揚起自豪地笑,慢悠悠道:「沒辦法,因為我們是最
強的。」
而他,沒有看見。
歲月帶領他們穿行,天色開始昏暗,新宿街邊紛亂的人聲嘈雜,淤積出咒靈與其他必
須,夏油傑與五条悟解決掉必須解決的咒靈,順沿斑駁水泥與七彩噴漆構築出的巷道,尋
找其他必須。
他們要找一間據說是甜甜圈界的夢幻逸品,不能預約,僅能碰運氣。
「話說,有沒有術師死於糖尿病的記錄?」夏油傑手插褲袋,目光在無數招牌裡徘徊
。
「不知道,說不定有,但只要在那之前搶先一步學會術式逆轉就可以了吧?」五条悟
默契望向另一側。
「喔?不知道是誰纏著硝子讓她講了五遍術式逆轉的原理,還幫忙整理筆記,最後卻
說出『啊啊反正也用不到!』這種話,接著逃之夭夭?」夏油傑沒有轉頭,挑起眉,柔和
的瞳朝五条悟盼睞。
「本來就用不到!誰讓我們是最強的?」五条悟對接夏油傑的視線,得意洋洋,接著
一頓,揚首正對巷底,「啊!找到了!」
「你指的是吃甜食嗎?抱歉,吃甜食這件事只有你是最強的喔!」
半新不舊的玻璃櫥櫃上點亮數盞熾黃的鎢絲燈,同樣的斑駁水泥與帶鏽鐵捲門組合成
的店面毫不起眼,僅在櫃檯擺放舊木板寫就的甜甜圈價目表。
視覺距離很近,卻尚有數百公尺,也是五条悟這個犯規的六眼甜食雷達可以發現得了
了。
水珠撞擊夏油傑的眼皮,他抬手去接,兩顆,三顆,一片,驟起暴雨。
他自褲袋中掏出傘,從容撐起道:「出門時我說過要帶雨具,你還說不用。」
「你什麼時候藏進去的?可惡!本來還想給你個驚喜。」五条悟扁嘴發出怪聲,不甘
心地低語,迅速捏印,無限在他周身畫出雨的軌跡,摩西開紅海似的,手指搖動,朝夏油
傑笑,「要不要進來試試?傑你看,還能旋轉。」
夏油傑做出停止的手勢,嫌惡道:「等一下,離我遠點,水都潑進來了。」
「別撐傘了。」五条悟笑得歡快,瞇起眼睛想伺機奪傘。
「不行,會被非術師發現的。」
「才不會。」五条悟左右張望,小巷中原就不多的行人因為雨勢盛大,僅剩指頭能數
出的寥寥,他刻意踩水,噴濺透明的花。
夏油傑開始奔跑,五条悟一路追,滴滴答答直達巷底。
店門雨遮下僅有一個小女孩懷抱牛皮紙袋,苦惱地望天頂濃重的烏雲,五条悟瞬間竄
到櫃檯,才看見價目表上紅色的已完售小字。
他化身大狗趴掛櫃檯,向大鬍子店長軟磨硬泡,最後嘆了口氣,朝夏油傑攤手:「完
完全全地賣完了,連一顆麵粉都沒有剩下,我們改天再來吧!」
五条悟走出幾步,才發覺身旁沒人跟上,他轉身,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而夏
油傑朝他伸手,掌心空空如也,已不見雨具。
他先是瞪大雙眼,接著笑了笑,將人拉進無限,目光上下掃視:「傘呢?這是什麼新
的術式用法?好像很方便。」
夏油傑雙手環住胸膛,半抬眼簾,隨意道:「送給剛才的小女孩了,她似乎很苦惱。
」
「啊啊,傑對小女孩真好啊──」五条悟握住夏油傑的肩膀拉長臉,發出噓聲,「光
之君,難道你忘了我們之間的情誼了嗎?」
夏油傑點頭,理所當然地說:「我們之間有什麼情誼嗎?」
五条悟故作深沉,低頭露出銳利眼神道:「大概就是互相偷喝對方冰箱裡的牛奶的情
誼吧?」
「偷喝冰箱裡的牛奶到底是什麼塑膠情誼?還有,我不會喝你的牛奶。」夏油傑故作
鎮定,但嘴角微微往上抽搐洩漏他真正的情緒。
「真可惜,那只好現在開始培養了呢!小傑傑。」五条悟翹起小尾指,故作嬌羞地靠
上夏油傑。
「小傑傑是什麼玩意?手,注意一下你的手,摸到我的腰了。」夏油傑以手肘輕撞五
条悟緊貼過來的胸膛,滿臉嫌棄,「屁股也不能摸。」
「真小氣!不然我的逆天大長腿跟鳥也給你摸啊!」五条悟定格跨步,緩慢向上撫摸
自己的大腿,表情寫滿了男人摸吧摸吧不是錯。
「鳥我自己也有,誰要摸你的啊?還有你的設定不是嬌羞的小女孩嗎?哪來的鳥?」
夏油傑撫額失笑,隨手拉過五条悟的手臂,以免他玩得過頭,在大雨之中表演行動藝術。
被拖著走的五条悟搓揉下巴沉吟片刻便道:「我飾演的是一個擁有三十公分巨雕的小
隻馬。」
「……你指的是偽娘嗎?」
「十之八九是這樣吧?」
「為什麼這麼不確定啊?這不是你的設定嗎?」夏油傑笑得幾乎收不住上揚的嘴角。
五条悟將手放在耳後高喊:「啊?這裡是哪裡?我是誰?我沒聽見!誰在那裡?」
「那甜甜圈要吃嗎?」
夏油傑露出一個真是被你打敗了的笑容,朝五条悟遞出微皺的牛皮紙包,裡頭的巧克
力甜甜圈仍有些微熱度。
「怎麼會有?不是說賣完了?」五条悟接過紙包時還有些怔愣,隨即啃了一口,「好
吃。」
昏黃路燈緩慢亮起來的小巷突然安靜下來,夏油傑將手插到褲袋裡,踏著與五条悟一
致的步伐往前走,偶爾側頭看一眼五条悟滿足的神情,直到甜甜圈被吃得僅剩一口,五条
悟才問:「傑你不吃嗎?」
「只有一個。」夏油傑目光轉向他側才補充,「傘的謝禮。」
五条悟驀地沉默,凝視手中那口巧克力甜甜圈,這個畫面讓夏油傑覺得有些好笑,反
手拍往五条悟的手背,將甜甜圈送到五条悟嘴裡,他挑眉笑道:「悟,作為交換,請我吃
蕎麥麵。」
「想吃十屜都沒問題!」
後來,天內理子的頭顱與五条悟的咽喉有水滴滾落,天內理子洩成了湖,五条悟昇華
為雲,而夏油傑沒有,所以他就回不去了。
門鈴聲放肆尖叫,在即將斷氣之前終於將五条悟喚醒。
他自睡出人形的沙發床上坐起,隨手往報時器一拍,平板的機械音告訴他,現在是凌
晨三點。
眼皮絲毫不受控制,懸掛重物般耷拉,手掌朝眼窩按了按,發現沒有什麼作用便不再
理它。
他用手指穿進散亂的瀏海往後梳,赤足踏在木質地板,稍微拖行的足跟將跫音踩得沉
重,走到門前,拉開。
夏油傑站在門口,半身隱沒在陰影裡。
「傑?」
五条悟的無下限術式覺醒後,越來越多的任務將他淹沒,少有的閒暇時光也因術師的
短缺而錯開了與夏油傑碰面的機會,他已經很久沒見到夏油傑了。
於是他先是懷疑這只是夢中之夢,仍未清醒,隨即低頭望向自己的身軀——他還穿著
昨夜做任務時的外出服。
輕吁口氣,心想,還好我沒裸睡,隨手拉平衣服下襬。
不遠處的雜草葉尖沁出晶瑩露珠,蟲鳴聲稀稀落落,四周幽暗寂靜,他執起彷彿要被
黑夜侵蝕殆盡的那人右手,嘶了一聲。
好冰!
他將人拉進房間,關上門,將空調按高兩度,似乎如此就能把所有的冰冷都拒於門外
。
五条悟的房間約莫六疊大小,以御三家家主準傳人的身份來看,算是小得可憐,他聽
說要住校,剛搬進來還抱怨過,現在也已習慣了。
皮質的沙發床中央凹陷,宣示長期有人於上休憩,靠近門的矮桌擺放古典風格的報時
器,與它肩並肩的是一尊臉比身長的不明光頭雕像,地上散落些許沒有閱讀完畢的卷軸。
房間最裡是床,與沙發床的距離很近,中間隔有矮櫃,上頭擱置米白的床頭燈,燈罩
疑似披掛一條黑色的內褲,米白的波希米亞或某個少數民族的羊毛毯橫越松木床架與潔白
床單,夏油傑被五条悟一路踢卷軸拉至床鋪安坐,並被隨手抓過來的羊毛毯兜頭包覆密實
。
「廚房應該還有熱水。」五条悟喃喃道,像是突然意識到房間是仍舊處於黑暗,連忙
拉亮床頭燈,投射出來的光線昏黃,比一般的檯燈要暗上幾分,「……算了,等我一下。
」
不多時,夏油傑手底被塞進一個溫暖的茶杯,蒸氣氤氳,他啜口熱水,才一字一頓地
說:「很久不見了,我來看看你。」
五条悟終於發現他滿手是汗,他嘆氣,刻意誇張,在木質地板來回走過幾趟後窩回沙
發床,趴掛於扶手邊緣,手掌在深色的牛皮上塗抹出闃黑的印痕,仔細端詳,似乎留有一
分疑惑,半分恐慌,又像是一張寫壞的信紙不慎劃錯的墨跡,不過還好,無論好與壞,能
收下信息的人還在。
「最近還好嗎?」
「和你差不多。」
「這群該死的老頭子……」他低聲咒罵,「我只是個普通的高專生,我要放假!傑!
我想要放假!我們私奔吧!」
五条悟以為夏油傑會如同往常般以略帶嘲諷的口吻挑出他不適切的形容詞,但他等到
的僅是沉默,他沒來由地焦躁,略顯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將地板上散落的卷軸攏近,布紙貼
合的材質柔韌,聚在角落也不乖順,彈出某些訊息。
「特級?開普敦?」
「是啊!這什麼遠得要命的王國?」五条悟的語氣像自嘲,也像玩笑,他在沙發椅上
翻轉,爬搔更加凌亂的頭髮,姿態宛如在夢境之海泅泳,瞇著眼睛,裸足在沙發上踢蹬,
卻淪陷於馬里亞納海溝,他徒手無法攀登,反而耗盡體力,眼皮變得更重,語言亦開始凌
亂,「聽說在以色列的死海游泳是不會沉的,你有沒有興趣?」
「你現在在普通的海游泳也不會沉吧?」
「沒有試過,理論上應該是,對了,你睡床,我明天弄把鑰匙給你。」意識彷彿海潮
擊碎的小舟,邏輯與話語喀啦搖擺作響,他的手臂劃出一道弧線,像要拋網捕撈零散的船
身木片,卻沒想到就這麼定錨般沈沒下去。夏油傑朝他俯身,他早就模糊得雙眼不見任何
事物,只記得喃喃低語,「最近我發現無限的新用法,我想你會喜歡,改天……」
改天帶你去海上漫步,那時應有星辰滿天。
再次醒來,夏油傑已離開了他的房間,水已飲盡,茶杯被擱置在矮櫃稍裡,而那條羊
毛毯終究還是蓋到他身上,隱約帶有冰與夜的氣息。
他起身,細細朝夏油傑坐過的位置摸了幾趟,連點餘溫都沒有,早就冷透了。
後來他無數次心想,是不是那時候他能觸碰到夏油傑,就能即時阻止他幾近折斷的道
標傾頹。
他聽見夜蛾說夏油傑殺光村民與雙親叛逃,聽見硝子說夏油傑未被誤解,聽見他本人
說夏油傑捨棄他的理念,但他不信。
五条悟追逐夏油傑穿越昏黃小巷,彷彿當年,一地是雨。
於是他背靠斑駁白牆,六眼告訴他一牆之隔有夏油傑。
夏油傑雙手環胸望天,在那裏徘徊,停留,沉思,他向新的家人說要收拾,殘穢卻布
得到處都是,像在等待,直到菜菜子與美美子相偕喊他。
五条悟終於明白,夏油傑想告訴他什麼。
他想歸零去成就他的無限,他心想,傑,你可真是太奸詐了。
所以他賭氣般,不想去看,不想去聽,不想去選他的選擇,直到極限。
五条悟卸掉眼前繃帶,讓代表威嚴的頭髮重新低垂,擁有逆轉術式支持的六眼再也不
會眩暈疼痛,但那刻他選擇停下,任由一幀幀畫面深烙眼底,佈滿腦海繼而脹痛,他張開
無限的簡易領域,被察覺的夏油傑調笑:「有必要嗎?」
「對我來說,有。」
簡易領域裡的咒力並非殘渣,而是實質的粒子,活潑地到處彈射,所以五条悟能看得
很清楚,對比之下,夏油傑糟透了,髮絲散落,右臂消失,幾乎半身焦糊,粗喘著氣,血
啪滴啪滴淌流,彷彿下了大雨,目光幾近喪失焦距。
他有許多話想對他說,思考許久,卻問:「還有什麼遺言嗎?」
夏油傑撫摸右手殘肢,低頭瞥見半身血汙,不由得慶幸陽光斜射,屋牆投射的陰影將
他籠罩其下,但他仍不甚安心,再次側過身體,將血淋淋的半身埋藏角落,偏過頭,完好
的半張臉對著五条悟,然後緩慢揚起下顎。
五条悟站在陽光底下,耀眼的銀髮折射出七彩的光輝,沒有戴眼鏡的雙眸是記憶中乾
淨的天空色,一點都沒有變。
夏油傑的嘴角緩慢上揚,露出一個微笑,與五条悟說著閒話,語氣不似談論死亡相關
,而像在交流下一個任務所在,如同這些日子的背道而馳與閃躲沉默並不存在,如同他們
還是高專學生,還嘻笑打鬧,還對彼此訴說要成為咒術界中最好的夥伴,如同最初相見,
如同他們還能有明天。
「雖然無論如何我都討厭非術師,但我並不討厭高專,只是現在的世界並無法讓我打
從內心地歡笑。」
世界上最寂寞的事,說不定就是我需要你的時候,而你剛好不在。
夏油傑抱怨道:「話說,你還真狠心啊!直接丟了兩個學生來當乙骨的引爆劑,是打
算用他們當祭品嗎?」
「我相信你不會毫無理由地殺掉年輕術師。」
「哈,原來我還擁有你的信任嗎?」夏油傑嘲諷地說。
「傑。」五条悟湛藍眼瞳認真凝視著夏油傑,「我相信自己靈魂所見,他人的評價與
我無關,但我對你的評價從來沒有變過,『術式是為了非術師而存在』是你教我的,我沒
有忘記。」
「……你對我失望嗎?」夏油傑自嘲地笑了笑。
「與其說失望,不如說……」五条悟皺起眉頭,語速放得很慢,臉上的神情有些迷茫
亦有遲疑與疼痛,但依舊堅定而鄭重地說:「對於你試圖保護我這件事,我心懷感謝。」
夏油傑瞪大雙眸,不承認也沒有否認,眉目溫柔,輕笑道:「哈,大少爺居然會用敬
語了啊?」
「不要岔開話題!說到底,不願意相信的人是傑吧?覺得痛苦,覺得我走得太快,為
什麼不告訴我?我會聽,甚至會停下來。」
「悟,我也有身為男人的自尊。」夏油傑歛下雙眸,仰頭對著牆縫中那片微小而湛藍
得像五条悟眸色的天空,沉吟許久,「都到最後了,不說點詛咒的話嗎?」
「辦不到的,因為,你是夏油傑。」五条悟眸中陰鬱,刻意平淡的語調末尾扭曲,「
話說回來,我可是要將你殺掉耶!不打算抵抗一下嗎?我還是有可能會『失手』的。」
「辦不到的。」夏油傑朝他露出微笑,一抹橫跨一百一十二條普通村民與雙親性命,
在高專的青蔥三年永恆綻放,卻在即將畢業時凋萎的微笑。
「因為,你是五条悟。」
直到接近嚥氣,雙脣無力翕動,聲音似有若無,五条悟仔細分辨才弄懂夏油傑說的是
──悟,有意義的,不要哭。
咒力在五条悟眼底是發著光的,星星點點,螢火蟲般圍繞著夏油傑微蹙的眉頭與釋然
的微笑,就好像在沙漠裡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回歸家居,卸下沉重的行囊,蜷縮在他認
為最安全的地方,睡得像個孩子。
他抬手觸碰自己的眼角,一片乾涸,他心想,夏油傑也不是完全洞悉他,什麼狗屁意
義鬼正論?到底為什麼要遵循那些無理又可笑的框架?於是他蹲下,朝夏油傑仍有餘溫的
屍身說,聲音很低很低。
「……傑,我沒有哭。」無數畫面在五条悟腦海中瘋狂蔓生,最終在他與夏油傑咫尺
間的地上開出深灰的花,濃烈得哀艷,「只是,下雨了。」
五条悟知道的,夏油傑以自己的性命堵在正論的另一頭,流乾了血去教他成全與說謊
。
所以他收起輕狂的外衣,活得像當年的夏油傑,偶爾恣意破壞,活得像自己,一個人
唱著兩個人的獨角戲,他或許是想,在他那些混亂出格後,會不會再有一個人,輕輕告訴
他這些不可以?
夜幕低垂,海的中央是深遂的黑,四周沒有郵輪,沒有陸地的夜燈,天空的墨黑很冷
,冷得彷彿能包容一切,就像夏油傑。
五条悟懷抱夏油傑在海上漫步,原本沾染血汙的面頰一片乾淨,破損的衣物亦換下了
,殘肢與傷口不知道被五条悟以什麼方式處理過,回到最初的模樣,他緩慢踱到距離天空
很近的地方,光害被削減至幾近沒有,滿天璀璨的星辰,轉瞬就開始沉墜。
他知道夏油傑以為他終究會是五条悟世界裡的一滴雨,參雜在時間的流,最終失去涵
義,卻沒想過他是他心中無限沁流的寧靜海,往後永遠有繁星驟降,響徹零丁。
或許是夏油傑努力經年鍛鍊,看似纖瘦卻結實的屍身太有份量,或許是星子砸落太過
粗暴,使他不得不放掉一些堅持,以免抱不住懷裡的一切。
於是那句「沒關係,我們是最強的」變為「我是最強的,所以沒關係」。
於是,自那天起,他再不敢睡了,生怕睡得太多,又遺失了重要的什麼。
※ ※ ※ ※ ※
雨慢慢大了起來,熟悉的巷道,斑駁水泥與七彩噴漆依舊,沒有傘的行人張皇在雨中
奔走,有傘過客行色匆匆,巷底的巧克力甜甜圈終於出爐,五条悟在買兩個或三個之中猶
豫片刻,最後選擇買了三個。
大鬍子老闆遞給他香氣瀰漫的牛皮紙袋時,遲疑地問了一句:「我這裡有多的傘,你
需要嗎?」
五条悟接過牛皮紙包,朝老闆晃晃,語氣輕鬆:「別忙,不會溼。」
他走進雨中,無限在掌心流轉,除了紙包之外的世界都浸在水底,抬起頭凝視天際,
雨遮蔽了聲音與萬物。
天地之間景物朦朧,寬闊無際般,卻容不下他的一個夢。
舊木架子有整排酒精燈搖曳幽藍光芒,術式的標本與樣品放置其下,另一側是緊接天
花板的大木櫃,其上擺滿卷宗、書籍與筆記,它們環繞家入硝子,以包覆的姿態,塵埃沉
痾,咒靈殘穢與血已流盡肉色死白的術式片段,混雜成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氣味,家入硝子
似乎早就習慣了,從來沒有提過要搬遷,又好似怎麼都不習慣,她寬廣的木桌即使卷宗堆
積如山,也要擺在門邊,絲毫不在意險峻的紙山坍塌會淹沒唯一通道。
她端坐其中,驟起的涼風撲鼻,帶來些許石頭浸潤的氣味,腦內僅模糊流過,外面下
雨了的念頭。手底不停翻閱幾本年代久遠的筆記,姆指按住頁緣,一點一點放開,書頁彈
跳發出噠噠的聲響,她打著呵欠並不甚留心內容。
那是她所擁有最早的幾本有關術式逆轉的筆記,記載字跡有部分並不是她所寫,就算
是毫不認識的人來讀,也能清楚辨別書寫的人有三位,一位龍飛鳳舞不受拘束,輕得猶如
蝴蝶飛舞,一位端正疏離邊角婉轉,重得好似要劃破紙頁,她自己的字跡偏小,型態鋒銳
,雖是照直線書寫卻每每被擠到一旁。
真是無論何時都那麼旁若無人地搞兩人世界啊!
只是,為什麼後來有人振翅遠颺,有人折骨成梯,直到粉身支離?
她吁出口氣,掀動的姿勢停滯在唯一的白頁,米色的格子紙外圍泛黃,其上有折過紙
飛機再攤平的痕跡,它被撕破再以膠帶修補,凹凸紋理早被摸得起毛,如同歲月漫長,叢
生許多野草。
或許也算不上是白頁,因為在上面記載著一行端正的字,她讀過無數次──抱歉,我
沒看好。
她瞪著字跡出神,究竟是誰應該向誰說抱歉?又是誰沒看好誰呢?
「Merry Christmas!硝子,有甜甜圈,要吃嗎?」
「是酒的話放下,甜食免了。」家入硝子沒有抬頭,門前傳來牛皮紙袋揮動沙沙摩擦
以及水滴啪答滴落桌面的響聲,她屏住呼吸,視線沿桌面上的水漬溯源,五条悟僅伸進一
隻拎住牛皮紙袋的手,有力的細長手指略帶蒼白,潮溼的袖口彷彿有滴不完的水。
她嘆氣,幾不可見地皺眉,快速疊起所有筆記,起身走向門邊,將手上所有填進櫃架
缺口,轉身遮擋封皮,盡管她明白在六眼之前,所有行止都無所遁形,她朝五条悟挑眉,
「你那身,是怎麼回事?」
眼前的五条悟,銀色髮絲狼狽貼合頭臉,平時略顯寬鬆的衣褲緊密黏上他因泡水而幾
乎不見血色的皮膚,他漫不在意,自牛皮紙袋撈起巧克力甜甜圈便喀滋喀滋吃起來,有如
在地上弄出一灘水漬的人不是他。
五条悟仍在咀嚼,三個甜甜圈他幾口就吃完了,舔舐指尖殘留的巧克力碎片,任由深
黑堅硬的細屑在味蕾開出濃郁的花,將那些苦澀的、甜蜜的、深藏其中的,甚至晦澀不清
的,喉結滾動,盡數吞下。
「啊啊,這個啊!」嘴裡字句模糊,眼罩吸飽水份,滲入眼簾,他不打算拿下,只是
眨掉蓄滿眼眶的雨水,水痕劃過他剛利的頰線,滑進鎖骨,在他的腰背聚積成溪,徑流至
褲腳,他以為他的腳底下有一片海,每到雨季便會崩落一次。
可是,他還站在這裡,他想,沒有一同崩落下去,該有多可惜。
世界上最寂寞的事,說不定就是撲稜後終於找到天空,而回首卻發現失去了歸途。
於是,他緩慢揚起嘴角,回道。
「沒什麼,我只是,去洗了個澡而已。」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