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你是我的生日禮物
林少人不記得自己那晚是怎麼回到家的。
夜半車少，從NO NAME開回林勁家僅十五分鐘車程，車裡就沾滿了林勁的氣味。甜美的酒
氣，冬季強韌的果實硬是不肯凋零，如果不打開車窗便久久無法散去。偶爾朝副駕駛座瞥
去，餘光裡好似還留著林勁的殘影，林少人明明都忍住了，卻沒有忍到最後。因為尹懷伊
那幅巨大到能讓所有人都感到卑微的放大照，強勢地宣示著他就是林勁的最愛。
而林少人不明白的是，自己為何難受至此。
「壽星baby，你怎麼啦？」程令歡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片場休息室的大桌上，十吋紅葉鮮奶油蛋糕已被切塊分食，坍方在銀面的蛋糕盒底盤上。
十數根金色螺旋小短燭散在一旁，和各式拍片道具及器材混成一片。
助理Angel邊為下場戲做準備邊說：「少人哥這陣子難得的心不在焉。」
程令歡看向林少人，憂心地問：「心不在焉，是因為這個嗎？」她拿起手機，畫面上是一
個查詢頁面。
半年前，日本知名人像攝影師常盤聰向全球徵才，募集年輕攝影師加入在地的全新企劃案
：為期一年，需要常駐九州，常盤聰的工作室會提供住宿及三餐並給予相應的薪資，可說
是全球新人攝影師都躍躍欲試的挑戰。
林少人一心以成為專業人像攝影師為目標，原本就對常盤聰十分景仰，且在獄中學過日語
，更破例得到國內攝影名家張照新的親筆推薦信。因此他很快就下定決心，提出申請。
半年過去，就是今天，常盤聰的工作室將公開第一階段的入選者。這些人必須在下個月前
往九州參與為期三週的實習，並在歸國後交出新作品，作為決選的依據，最後將選出五人
於明年夏天加入這為期一年的企劃案。
「Baby一定沒問題的。」程令歡從一側圈住林少人脖子說：「你看，今天是你生日耶！冥
冥中一定有什麼力量在牽引，讓入選成為你的生日禮物。」
「能入選當然很好，但這是全球性的比賽，還是不要期待比較好。」林少人輕輕鬆開程令
歡的手，平靜地說。
「你剛才不是許了生日願望嗎？」程令歡問。
「是啊，怎麼了？」林少人好奇道。
「願望不就是要入選嗎？」
「這個......」林少人不可能說出他剛才真正許了什麼願，打馬虎地帶過。
「Baby一定可以的。女人的直覺最準了，你要相信我。」程令歡拍拍林少人的手，說得真
摯。
這時，休息室的門打開，嚴苡緋狀似疲累地走了進來，看到他們又瞬間恢復精神，問：
「如何，公布了嗎？」
「還沒呢，壽星大人很緊張。」程令歡捧著手機說，那一閃一閃的查詢畫面像是某個網路
占卜師的虛擬桌面，即將決定林少人的未來。
嚴苡緋拉開椅子坐下，抹一口蛋糕上的奶油，看向林少人說：「緊張什麼啊？你想想，如
果最後通過決選的話，半年多後你就在日本了耶。」
程令歡跟著直點頭，追加道：「而且是跟你最崇拜的常盤大師一起工作喔。」
「打起精神來！心誠則靈，你沒問題的。」嚴苡緋以鼓勵的眼神說，「不過啊，你不在的
話，我們會很寂寞的。」
「誰？」林少人倏地問，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自己的突兀。
嚴苡緋瞥了他一眼，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向程令歡說：「令歡，你今年幾歲了？」
「我比少人大，今年三十一。」
嚴苡緋掐指算著，「這樣的話，等少人學成歸國的時候，令歡都快三十三歲了。」說著轉
回林少人的方向，嚴正地說：「林少人，如果你是個男子漢，通過決選的話就先把令歡娶
回家。」
「什麼？」林少人沒料到這突來的一句。
「女人的青春很可貴的，三十幾歲該結婚了。」嚴苡緋替程令歡抱不平地說。
程令歡趕緊插話道：「沒關係啦，少人的夢想比較重要，而且現在也不流行結婚了嘛。」
說完笑著看向林少人。
林少人一時語塞。
他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其實也已下定了決心——與嚴苡緋的期望相反，若真的通過決選，
他就要立刻跟程令歡分手。
自己和程令歡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林少人哀傷地想著，程令歡曾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浮木
、救贖他的人、讓他能夠擁有今天這一切重要的恩人；他也曾發誓這一生都要跟從程令歡
的心意。然而，唯獨這件事──和另一個人結髮一輩子，是他怎樣都無法輕言鬆口的承諾
。
雖然程令歡總說不必結婚，安安穩穩地走下去就行了，要是有了小孩再說。但林少人感受
得到，這幾年程令歡想要組織家庭的念頭益發強烈，而他至今仍畏懼著「家」這個概念。
連這點決心都下不了、有著駭人前科、不知幸福為何物的自己，不可能讓程令歡幸福。
雖然說，到了這地步才思考這些事很像在逃避責任，但他實在無法無故地就推開程令歡，
更沒辦法扛上程令歡的下半輩子。
「好啦，該揭曉答案了。」嚴苡緋從程令歡手中拿過手機說：「讓我來吧，我運氣很好的
。少人的號碼是幾號？」
「0601。」程令歡搶答道，「緋姊你看，是不是很巧？601是少人住的公寓門牌號碼，今
天公布又剛好是他生日。」
「0......6......01，」嚴苡緋邊唸邊在搜尋框中輸入數字，默默地說：「這還是林勁生
日呢。」
「咦，這是林勁生日嗎？」程令歡驚道。
嚴苡緋點點頭，「勁的運氣最好了，連我都比不上，這下少人三星加持肯定通過的。」
「緋姐，我也好想見見林勁喔。」程令歡突然撒嬌著說。
「叫你旁邊那位幫你就好了啊，我看他們很常見面。」嚴苡緋的注意力在手機上，不經意
地說。
程令歡嘟起嘴，「我有啊，可是他每次都說林勁是大明星，叫我不要──」
「啊！」嚴苡緋忽地驚呼一聲，將手機畫面轉向兩人，一臉驚喜的模樣，「真的上了……
」
恭喜入選的英日文字樣在螢幕上閃啊閃，林少人與程令歡頓時愣住，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太棒了！太棒了baby！」程令歡一把抱住林少人，往他臉頰親了好幾下說：「我們要去
日本了！」
「只是通過初選而已啦。」林少人也難掩笑意地應道。
等待大半年迎來一個好的開始，林少人當然開心，卻也同時感到心情複雜。接下來很快就
要去日本參與為期三週的實習，在這之前，手上正在拍攝的戲最好能夠殺青，若無法，就
必須趕快找到接替的人選。實習結束回國後，又必須立即投入決選作品的拍攝，再次與來
自世界各地菁英中的菁英競爭。
光是想到這些已經壓力爆棚，再加上可能在終點等待他的，自己與程令歡的結局，更令林
少人無法全心為通過初選感到開心。
這天拍攝結束後，林少人如常前往Vetus工作。
雖是生日，但他沒有家人，程令歡又剛好要回監獄輔導，且白天已經一起慶過生，便沒有
特地請假。只不過，以前他在生日這天去Vetus，周毅凡總會準備些莫名其妙的驚喜，像
是：
有一年雇了兩個學生假扮成搶匪行搶，最後其中一個被他扭傷手臂送去醫院；另一年好心
點兒，在店外弄了個天燈許願，結果差點把樓上人家的花台燒了……這種種極盡荒謬之能
事都發生過，因此林少人不免有些忐忑。
快走到Vetus門前，還未到營業時間，整排電梯公寓一樓一片黑暗。昏黃的街燈下停著一
台黑色房車，同樣一身黑的男子正倚著引擎蓋抽菸，細瘦的身影被燈光照上擋風玻璃。
林勁來了。
無論這晚周毅凡將要使出什麼更怪誕的拿手絕活，都比不上林勁此刻出現在此更令林少人
感到吃驚。距離上回去NO NAME已經過去數個禮拜，他們彼此都沒有聯繫。
林少人走了過去，說：「我們九點才開門喔。」
林勁沒注意到林少人來了，被話聲微微嚇到，快速滅了菸說：「我是來找你的。」接著將
一只紙袋遞給林少人，「生日快樂。」
林少人更訝異了，勉力維持正色，接過紙袋應道：「謝謝。」
「那我走了。」林勁轉身走向駕駛座那側。
「你剛忙完？」林少人出聲問。
林勁停了下來，「沒有，我從家裡過來的。」
特地來的嗎？林少人心想，說：「怎麼不告訴我一聲？下次別在這裡等，又黑又冷的。」
林勁嘴角揚起羞澀的輕輕一笑，說：「反正沒事，想給你一個驚喜。」說著又感到刻意，
解釋道：「你就當是幫我拍攝平面的回報吧。」
「那個我有拿錢。」
「那就當成上次你帶我去NO NAME的回報好了。」
「上次是你請的客。」
「對喔。」林勁笑得更開了，羞澀轉為一股輕鬆的自在。
天使與惡魔的笑哪一個更加迷人？看著林勁，林少人腦海不禁閃過這個周毅凡似的提問。
他覺得林勁既像天使又似惡魔，不確定自己正在爬升樂園還是墜入深淵。
「下件事要做什麼？」林少人轉了話題問。
林勁一時沒意會過來，微微側過頭，迷人的笑容裡流露疑惑。
「我們下件事要去做什麼？」林少人補充道。
林勁這才被點醒，沒想到林少人會主動問這一題，說：「......我以為你不想再繼續了。
」
「為什麼？」
「因為發現我真的很無可救藥？」賴在人家車上不走，還被看到家裡整面牆是死去的前男
友的放大照，林勁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實在不可理喻。
「我不會那麼想。」林少人說。雖然他確實備受打擊，但這只是他單方面的心情，不能讓
林勁為此自責，他接著說：「我沒有資格去評判用力愛過的人。」
林勁看著林少人，那神色難解，有種哀愁也有種釋然。
林少人不知該進該退，放了點餘地說：「但是若你覺得不需要我了的話，就不必再──」
「我想去一個地方。」林勁倏地打斷道，「可是在外地，需要過夜。」
「這有什麼問題？我出外景就常中南部到處跑，更沒在管時間的。」
「那是一個廢墟，可能會有鬼。」林勁刻意開玩笑地說。
「我不怕鬼，你也不怕，尹懷伊都是鬼了。」林少人故作自在地應道。
林勁不禁笑出聲。他有預感林少人一定會答應，卻同時意識到自己總是被林少人那股樂觀
所渲染。
「好啦，你別反悔喔，我再聯絡你。」林勁說著打開車門。
林少人再次開口：「我參加了一個日本攝影師的工作徵選。今天得知通過第一階段，所以
下個月要去日本實習三週，會有一陣子不在。」
「很好啊，恭喜你。」林勁開心地即刻祝賀。
「如果通過最後的決選，就要去日本駐地一年。」林少人說。
一年，這兩個字在林勁心上激起不安的小小波濤。他神色微妙地變幻，最後還是回到愉悅
說：「那我不能再打擾你了，你要好好加油。」
「你沒打擾。」林少人急應道。
林勁又不禁笑了出來，說：「好了，知道了，你該開店了，再聯絡。」說完坐進駕駛座，
「啊，禮物，希望你會喜歡。」
林少人還愣著，為自己方才的直接感到無措，黑色房車便已急馳而去，消失在燈火始現的
夜色中。
街燈閃了閃，剛入夜的巷弄依然年輕，街邊聚起準備尋歡作樂的人群。林少人恍惚著推開
店門走進去，為Vetus展開新的一夜。
因為林勁突然出現，他幾乎要忘了自己生日這件事，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飄飄然，將上回
在林勁家裡所感受到的難堪與渺小全都拋諸腦後。
禮物，這兩個字跟著浮上林少人腦海。他打開紙袋，一只淺棕色的皮革相機包映入眼簾，
最前面的夾層裡放著一張紙卡，上頭只寫了一行黑字：
「謝謝你的誕生。」林少人輕聲唸著，重複好幾遍，沉浸在這無以名狀，甜甜滿滿暖暖的
情緒之中。
他坐上吧台前的高椅，將相機包攥在懷裡，再次默許今年的生日願望：
第一，好好活著贖罪。
第二，祈禱令歡和周大哥都健康平安。
第三......希望林勁能每天綻放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