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 赤色
黑色房車裡，男孩緊牽母親的手。
今天司機駕駛的速度特別快，讓男孩頻頻想起和哥哥常玩的賽車遊戲，相當興奮。然而，
一會兒後他便萌生緊張，因為他發現，這場賽車沒有第二次生命值。
哥哥坐在母親另一側，看上去和他一樣緊張。母親也是，但她的緊張中更多憤怒，厲聲指
使著司機行駛的方向。
畫面一閃——
男孩躺在血泊中，深紅色的血，然後是鮮紅色的血自他額頭流下，滴進眼眶。他輕輕眨動
睫毛，在視覺回來的瞬間感受到了火的熾熱。
亮黃色、帶著紅尾巴的火焰在男孩四周竄起。灼熱的星火飛散車內，映在沾了血色的黑皮
座椅上，似夏夜樹林裡螢火蟲的微光；可是非常滾燙，彷彿一碰就會熊熊燃起。
男孩想出聲求救，就發現自己被母親護在懷裡，而母親已經沒了氣息。
「媽媽……媽媽！」男孩意識到死亡逼近，嚇得話不成聲。接著再看見另一頭的哥哥，胸
膛被鐵柱貫穿、慘白的臉上似潑墨被灑上鮮血，男孩這才下意識地尖叫出聲——
「啊！！！」
何霂言在辦公桌前醒了過來。
正午的陽光射上他的臉，何霂言再次眨眨眼，確認灼熱只是陽光而非火焰，然後抬頭看去
。黑色大理石桌前放著他與父母和哥哥的合照，以及他與年幼的王彤的合照。都是超過十
五年以上的老照片了。
何霂言默默將家裡的合照按下，拿起與王彤的，以手指摩娑照片上王彤笑得燦爛的臉頰，
和這陣子總是流露的害怕神情完全不一樣。
何霂言內心湧上一股不自在的悶。
王彤令他久違地想起了哥哥。
因為哥哥的存在，何霂言從小自知不可能成為當家。即使哥哥天性怕生、資質也沒他好，
但父母一心栽培哥哥，把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在哥哥身上。
何霂言並不討厭哥哥，卻無法壓抑想要奪權的野望，漸漸對父母心生憤恨。那時，原本總
是待他親和的哥哥便經常對他流露畏懼的神色，和如今的王彤一個樣。
何霂言實在心煩。
王彤是何霂言私下發現的珍寶，他一直放在身邊悉心保護，不讓任何人與之接觸。然而，
兩年前他父親過世讓整件事情起了變化——他成為了當家。
為了領導國內最大財閥何氏的上兆身家，何霂言放了王彤一點自由，讓王彤離開那個待了
十幾年、僅水母相伴的小房間。
他萬萬沒想到，這不僅使得原本僅他一人獨享的珍寶被世界發現，王彤更像是翅膀尚未長
成就躍躍欲飛的雛鳥，急著飛往那個會被日焰灼燒的世界。因此才會在電梯裡差點被幫派
弟兄侵犯、又被陌生人帶走，讓何霂言不由得對王彤動了怒。
何霂言千頭萬緒，更心煩時，房門打開，范君豪走了進來。
「何少，我已經請梅組的人這幾天輪流看守王少爺的客房了。」范君豪欠身道。
「好。」何霂言淡淡應了聲，將與王彤的合照放回桌上，問：「襲擊彤兒的人有消息了嗎
？」
「有。從監視紀錄確認那是松組底下的人，那人今早搭乘自強號103號列車在新營下車。
我已經指派當地的弟兄去找，松組組長也趕下去了，一有消息就會向您回報。」范君豪簡
潔應道。
「跟彤兒在一起的那人呢？」何霂言接著問。
「那是一名剛從美國回台的醫生。身分跟經歷都確認過，只是個普通人，今天早上也已經
辦理退房。」范君豪準備完善地答。
醫生？何霂言感到有趣，回想觀看監視紀錄時，那人確實有種救人的即刻反應。雖然何霂
言對發現他們時王彤竟然拉著對方的手感到厭惡，仍說：「好吧，或許只是位見義勇為之
士，就不多追究了。謝謝，你退下吧。」
范君豪再次躬身，卻杵著沒要離開的樣子，「何少，關於禁足王少爺一事……」
話聲未落，房門就砰地打開，外頭傳來守門人的叫喚：「王少爺，你等等啊！」
王彤沒有理會守門人的阻止，大步闖進房裡，臉龐因方才小跑步過來而蒙上些許紅潤，身
上輕薄的米白色衣衫未扣，隨清風逆來露出滿滿傷痕。
何霂言大氣不吐，只瞥了王彤一眼，問：「怎麼了？」
王彤落在身側的手瑟瑟顫抖，細聲說：「你答應過……不會再把我關著……」
何霂言嘆道：「我不是把你關著，我只是讓人看著你幾天。我沒辦法一直陪你，如果襲擊
你的人又回來怎麼辦？你就當作在家裡待幾天，跟以前一樣，你要什麼我都幫你弄來。」
「我什麼都不要！」王彤突然激動，骨瘦的手顫抖得更加劇烈，畫作般傷痕似在張狂叫喊
。
而何霂言一動沒動。
王彤意識到自己的突兀，音量降了下來，說：「那人……那人肯定不會再回來了。他只是
一時酒醉，不是真的想侵犯我，現在也一定已經逃得遠遠的……」
何霂言定定看著王彤，皺起眉頭。
王彤緊張地移開視線，「我什麼都依你，我只是想要一點自由……你為什麼不懂……」他
邊說聲音漸小，近乎耳語。
何霂言忍不住，破口罵道：「不懂的人是你！你想被人強暴嗎！我不管那人是酒醉還是刻
意，也不在乎他逃得多遠！總之，為了你想要的那一點自由，我就要把他抓回來！因為你
完完全全不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可怕！也不知道有多少壞人會在你自由的時候偷襲你！不
用謝，天底下沒有我何霂言做不成的事！」
王彤感覺被將了一軍，莫非真是自己做錯了？他過去從沒離開過何家的保護，也從沒像這
樣反抗過何霂言。
可他僅有這麼一點自由，他不想失去。
王彤顫抖著說：「好啊……那你就趕快去抓到他，因為我……我絕不會乖乖待在房裡！」
說完旋即轉身離去。
「你……等等！」何霂言怒吼，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