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Caliry (散漫的月亮)
2014-05-24 18:57:26給日盡：
這恐怕很難寫成一封信，如果自言自語的傾訴也能勉強算是信的話，
那就請勉為其難地把它當作一封信來看。
我的母親是個性格相當強烈且鮮明的人，喜怒哀樂的幅度較常人為大（這
點我可能也有遺傳到），潔癖且固執，偏偏還喜歡說自己很open mind（
確實對於某些事情的尺度相當寬，思維有她自成一體的邏輯），這樣的母
親曾因為抓到國中時期的我半夜偷看小說而抓我的腦袋去撞地板與玻璃書
櫃，這樣的母親卻也曾在我犯下大錯、恐懼不安時，沒有再多一句責難。
母親對我的影響相當的深遠，看見她辛勞地為家庭付出到失去自我，因為
失去自我而隱性憤怒的靈魂，促使我選擇走上與她年輕時不同的道路；也
因為父親的精神外遇，母親將自己完全地投入宗教信仰裡，她性格裡追求
著極致的潔癖與專注從愛情與家庭挪轉到宗教與素食上，連帶著強烈地要
求將她認定的好，逼迫她身週所有的人都得與她一模一樣。
不知道是遺傳自母親的反骨耳作用，還是天生性格如此愛唱反調，對於宗
教產生了強烈的排斥感，即使我經過廟前會雙手合十地朝裡拜拜當作打聲
招呼般再離去，也會因為做噩夢而買水果踏進香煙繚繞的廟裡，默默跟隨
著不認識的信眾們，觀察著她們如何拜、如何喃喃自語、如何虔敬的神情、
如何插香與如何依照順序一一拜過每尊神像以換取心靈上的平靜。
我最討厭的，卻同時也是我的最愛的，我的母親肯定是其中之一無疑。
受到母親的薰陶，我相信神有外在的、也有內在的，內在的神也就是自己，
通常對於外在的神明，我多半拜拜時只會喃喃自語地向祂們說聲辛苦了與
謝謝祂們照顧了這普羅眾生，我盡可能地不把問題留給祂們，因為祂們已
經很忙了，而且我相信有更多人比我更需要祂們的眷顧；因此，我得常常
自語，每當心事太多的時候，我想與內在的自己討論，也很需要被內在的
自我譴責、誇獎或自我安撫。
妳身體裡肯定也住著一個非常溫柔且多情的神，那就是妳。
※ 引述《dayend (日盡)》之銘言：
: 親愛的神，
: 原諒我不知道用什麼更恰當的形容詞形容祢，儘管這些年我不斷地找尋，
: 透過書籍、旅行、親友的引介或者自己走向所有像是聖殿的領域，仍難以
: 定義關於我內心或靈魂裡是某存有一點點可能性，去接納或認識一個無論
: 是哪一種形式的祢。
: 以我能赤裸坦承在祢面前的也許少得可憐，僅是，我相信某一處，確實有
: 一個祢。
: 也許，那是屬於我這樣一個存在的缺陷或者瑕疵，多次在病榻前，接納親
: 友善意的禱告或誦經祈福，但仍感受不到祢。想藉由他們的虔誠感受到祢
: ，之外就只讓他們藉由這些儀式，去安撫他們不知所措的內心，通常我只
: 像個觀光客，旁觀這個慶典但不真的參與其中。
: 我是被遺棄的嗎？在所有這個世界找得到的信仰裡。
: 我知道，我必須開始找尋祢，無論以哪一種方式。
: 當我發現生命從某一天開始，自己停滯並專注於不斷地跟一些死去的人們
: 對話，不在乎生者，不關心存活的生命與我相干的任何連結。我只是不斷
: 地對著那些不回應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只在回憶裡殘存片段的亡靈說話。
: 自我對話於事無補，親愛的神，我想知道答案、需要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 一次又一次的，我從最好的朋友或者最愛的人的喪禮中途離席，承受著多數
: 人無法諒解的表情，我不以為意，卻又頻頻回想。難以言說的是，我怎麼讓
: 他們理解，理解我知道那些我在乎的人他們並不在那個躺在木盒子的軀體裡
: ，如果他們不在，這些告別式怎麼能算是一場真正的告別？
當心跳停止所代表的死亡，那個人確確實實已經不在被關在肉體裡而去了哪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再也看不見、摸不著、聽不見，所有人類五感六覺內被
抽走了關於那些人的存在，於是只能安撫自己，那些人現在只能存活在自己的
記憶裡，只要不忘記，就不會再失去，於是妳離開了那些個喪禮，卻不曾離開
那個人的生命，用妳的呼吸繼續證明著那個人的存在。
之前看韓劇來自星星的你（這不好看，完全不推），裡頭印象最深的一段話是
「告別的話要早點說，慢慢說，說仔細一點，說完整一些，因為真的到了最後一刻
通常什麼也來不及說了。」原文應該不是如此，這應該是我思考過後剩下的結果，
但我卻很愛這套說法，對於珍視的人，開始會想說告別的話，那些關心的話，
那些擔心的話，都想早點兒說，怕最後一刻真的什麼也說不出口就只能落淚。
: 於是我離開，然後憤怒地想著同一個問題，他們到底現在在哪裡？
: 直至今日，還無法停止，並因為最近一個連軀體都找不到的告別，越發嚴重。
: 昨天晚上，在醫生會診完之後，我打了一通電話給助理。她是我不經思考就
: 選定的人選，選擇的理由很簡單，我認為她可以給我建議、她是我的好朋友
: 、她能懂我有時候說出的對一般人不恰當的話裡真正的涵義；但我想我搞砸
: 了。我讓她在電話裡痛哭到無法妥善陳述一個句子，但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做
: 了什麼。至少當下，我確定自己只是非常真誠地希望從她身上得到一些建議
: ，並沒有任何傷害或挑起爭端的意思。
她的眼淚是一種愛，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字句是因為無法、也不願意想像失去妳，
因為生命對她來說是很容易且仍很漫長的旅程，而愛，讓人很難忍受「失去」這件事情。
: 這讓我回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是經過很多、很多年後首次又開始恐懼著
: 再去對另一個人坦承自己的一切，尤其是這一刻舉目環顧，該能理解我的人
: 都先去了一個我不確知的地方，就像他們擁有一個祕密的集會地，相邀著去
: 了把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
笨蛋！妳總會再與不同的人相遇、相識，
貼近心裡的那些不曾離去、不會離去，
新的溫暖總是會慢慢地再浸透溫潤妳的生命，
妳的生命是如玉一般的質地，經過時間的洗禮而灼灼內斂。
妳不說過「沒有人是不會改變的」，
這些改變也是因為那些人留了一些什麼在妳身上而妳沒有察覺那些如同血液骨骼般
理所當然的存在，陪伴著妳。
: 親愛的神，如果我並不是真的被遺棄的一個，如果我也有一點點可能獲得祢
: 的垂憐與指引，那麼，就在明天天亮之前，在簽下那份醫院的同意書之前讓
: 我知道，那是合乎常理可以被接受的，並且不會傷及我仍在乎的存活於世的
: 親友感情的。
: 如果祢在，請給我智慧，讓我知道可以藉由自己減少摯友與摯愛的眼淚，也
: 請祢代為寬慰因為我不確知自己做了甚麼而讓她傷心哭泣的我的助理，我願
: 意拿任何我僅存的一切交換這些人的微笑；如果不顯得過於貪婪，也請給我
: 面對生命本質的勇氣，而最終如果有幸，真的有幸，請讓我知道祢真的存在
: ，讓我有機會問問祢，那些我一直想知道但沒有解答的事。
: 親愛的神，我明白衰竭的意思，但不明白為何我的助理哭泣。在感受了一整
: 天顫抖和心跳之後，我因為沒有勇氣探詢她是否心情好多了而無助。
: 請以您的仁慈悲憐我的愚昧，讓我明白她的眼淚代表的意義。並有能力替她
: 擦去那些悲傷。
: 我願意相信因為我信所以祢在
: 但，祢在哪？
: dayend.L 2014 甲午
: 又或者，不認識我的也能給我一些持平的建議？
: 我，動過心臟手術幾次，不過目前看起來，也許因為我的生活作息或習慣或什麼，
: 導致不明原因的，這些身體的臟器儘管被更換了但在我身上使用起來的時效就是
: 會比一般更換之後的人短。
: 我能理解醫療體系有其考量，
: 會認為我應該因為那樣的原因把等待的順位讓渡出去。他們在說的是，
: 很怕一個可以在別人身上用一輩子的好東西，放到我身上只被用幾年，某種程度
: 是一種浪費。
: 我懂，也認為他們的考量很合理，
: 畢竟我已經因為太多人的幫助幸運地獲得了很多次，
: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醫院的人還是希望我詢問過親友的意見再同意。
: 我承認我以前從不經手自己的這些同意書，
: 這些東西在經過我之前就都被我當時的伴侶處理好了。
: 我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麼....
: 只是一個這樣問題諮詢會讓我的助理在電話裡失控哭泣？
: 嗯......如果你真的發現我是有瑕疵的，那也請直接告訴我，我不正常的地方，
: 告訴我該怎麼思考才對，讓我有機會彌補我對的助理造成的傷害。謝謝你！
人生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因此人們才會追求著公平，
但從來不會真正的得到，因為公平並不存在。
但人很奇妙的地方是總能找到一套自我的平衡方式，雖然每個人的天秤不同，
而我卻希望妳活下去，因為妳有那個機會，可以選擇抓住它或讓它走，
既然有能力抓住它，那就得讓自己活下去，倘若機會沒有到妳眼前，
妳也絕不可能叫其他人棄權好來成全妳的生命，
誰都可以放棄，惟獨妳不能遺棄自己。
國中時期的我就曾想過人生這麼多苦難與痛苦而想自己結束營業卻敗在怕痛這事情上面
又苟延殘喘地多活著二十個年頭，這些年又與很多人相遇、相識，
讓自己活下去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活著，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真希望妳能活著，好好地，
感受身為人才有的困惑與情緒與可能。
我還想著哪一天書信版要有個版聚我也來參加看看妳。(笑)
PS: 今天與爹娘一起去看了長榮海事館，三樓是一些船與海的畫作，
一眼望去，乍看之下，第一眼最喜歡的畫是太陽將盡而隱約躲入雲層裡的海船畫，
那時的光彩變化豐富且有點橘黃色的溫暖色調，比起朗朗無雲的天空與海，
更得我心。
日盡、日盡，也是每日結束後才能重生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