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鬧市覆車 (10)
邢昭一混在張惶失措的人群中,越退越遠,江璟跟了過去。金吾已得到
「鬧市有疑為官吏之人覆車暴斃」的消息,策馬而來,叱令行人退避,遠處
人潮乍分,流向更亂。兩人順著紊亂的人流,漸漸不著痕跡地轉向,混在往
城門方向移動的幾股行人之中。
邢昭一低聲問:「名刺路引等通關文書可還在?」江璟道:「都在。」
心想:「他們又要出城了。這半日之中,就顧著來往穿行城門,把延興門和
東市之間的道路都快踏出了足印。」又想起宋晏思忍飢跟蹤年姓女子手下那
女史的事來。
兩人依舊作出客商姿態,大搖大擺地出了城。江璟於此道自然稚嫩得多
,斜眼瞧著邢昭一怎生挺著肚子、踏步擺手,便亦照做。正自覺有趣,邢昭
一輕聲問:「兄弟,這是做甚?」江璟一怔,邢昭一低喝:「兄弟走路怪裡
怪氣的,是甚麼講究?別惹眼!」
江璟向邢昭一看了一眼,心裡打了個突。午前他旁觀邢昭一以眼神警告
錢九命,當時已知此人本性絕非老好人坊正一流,這刻此人目露懷疑與不滿
,兩者相加,竟目現兇光,更加顯出了綠林匪寨的氣質。他不知邢昭一怪責
自己何事,但他本性乖覺,手腳自然而然恢復了不造作的姿態。
邢昭一哼了聲,道:「明白啦,兄弟在學我。」走了幾步,斜瞟江璟,
彷彿覺得應該解說,便道:「知遙給你扮的這商人是個嫩茬兒,跟在我們一
幫『老生意人』身邊。你好好走路便是。人家門吏和城衛日觀千人,兄弟這
…這模樣……嘿。」言下之意,你不扮年紀大還好,一扮必定引起城門守衛
疑心。
江璟這才省得,心道:「好好講便是,你越叫我兄弟,我心裡越發毛。
」對邢昭一原有的五六分好感,從上午以來漸打折扣,至此已只剩三分。
東南城門外官道旁的岔路上,遠遠綴著幾間似是店鋪的房舍。眾人早晨
出城不久便由岔路折入小徑,這時則逕沿著岔路向那些房舍而去。
說是岔路,地面亦甚廣闊,眾人稍稍散開而行,雖不言語,卻顯然都大
大舒了口氣,似在享受幹活之後的片刻悠閒。在江璟看來,這群令到一個陌
生人穿腦暴斃、驚動金吾衛的惡人,此時的樣子,與田裡農人坐在樹下歇涼
也沒甚麼不同。
江璟捉住這時機,問道:「丁鑿兄,你在那小官員的車子做了甚麼手腳
?是鋸裂了車軸嗎?」
丁鑿轉過頭來,正對上江璟熱切目光。他可不知,這張清俊端莊面相配
上澄澈雙眸,再加上笨拙的口才,就連蒲寄淵、甘自凡等老江湖也以為斯人
生性誠樸,何況他這個真正的老實人?笑道:「那倒不全是--」只聽錢九
命咳了一聲。
丁鑿一愣,問:「能說麼?」錢九命滿臉不願,噴了幾下鼻息,才道:
「阿衡奉麥姥姥的命交待過,咱們這趟甚麼也別瞞他。」
丁鑿道:「嗯。江兄弟,我在車軸與車彀相接之處,破壞了車軸的形狀
,車輪轉動時,車軸就這麼鬆一些、鬆一些,終會脫出車彀。我又在兩邊車
輪的輻上,隨手弄裂了幾根,這樣車輪轉起來漸漸便不利索了。最後才是在
車軸最脆弱處鋸出一條痕。」
江璟喜道:「丁兄設下好幾道機關,讓馬車在坊市之外行走如常。那麼
丁兄在東市的車馬道又做了甚麼?」
丁鑿道:「東西兩市的車馬道,被軋了不知多少年,早前又打了那許多
仗,怎可能平整?我看了一些常有的疙瘩坑洞,照樣在那間邸棧前弄一些便
是了。」江璟更喜:「原來如此,多謝丁兄指教。」
錢九命聽出他的欣喜,詫異瞪眼:「你高興甚麼?又沒你的事。」
江璟道:「我聽見策劃周全、首尾相顧的事,總是忍不住高興。」首尾
相顧乃是兵法陣訣之一,他以此比喻計謀的始終呼應。錢九命與丁鑿又是面
面相覷,真不知此人腦袋是何物所造。邢昭一則一直漠然走在一旁,對他幾
人的說話毫無反應。
到了相距那些店鋪房舍約有十來丈處,邢昭一揮了一下手,丁鑿與錢九
命停下腳步,穿入道旁疏林,邢昭一續向房舍走去。
江璟被冷落在當地,望望草叢,又望望邢昭一。錢九命在林中抱臂閒立
,正眼也不瞧他,丁鑿卻向他招了招手。錢九命手肘撞了丁鑿一下,口中不
知說甚麼,看丁鑿聳肩蹲下的模樣,多半是「阿鑿哥你做啥呢」一類埋怨。
江璟心說:「按理,我應跟著你們躲入林中,等邢昭一辦完事。但你們
不叫我跟上,我大可裝作不知。邢昭一去做的,一定是比你們藏在林中有趣
又要緊得多的事。」向邢昭一背影追了上去。
那桐柏山的綠林漢子邢昭一,這時方始龍行虎步起來,提步輕捷,落地
卻刻意發力,鞋旁沙塵飛濺,撲在他江南富商衣裝的錦褲之上。江璟趨步跟
隨,落地不輕不重,踏在拓平了的長安城外岔路,本也有陣陣腳步聲,竟全
被邢昭一的步伐聲蓋了過去。邢昭一那步聲又並非武力平庸所致的重拙,而
是有意為之的勁力炫示。
邢昭一聽見他跟來,腳步暫停,回頭望來。江璟也停下,向他點點頭。
邢昭一不知江璟點頭是何意思,直視江璟片刻,卻等不到半句話,心道
:「耗著算甚麼意思嘛?你不是夥裡人,我無權對你發號施令,若是叫你回
去跟阿九他們待著而你不肯走,我總不能動武。一會兒還要……唉,算了。」
一想到少停自己還得反過來陪江璟辦事,暗歎一聲,道:「好,兄弟來
罷。邢某要見的人、要談的事,跟兄弟說過的話很有干係,阿衡請示過麥姥
姥,說是你全程在旁也無妨。」
江璟不動聲色,又點點頭。邢昭一道:「但你別進屋,也不可出聲,就
扮作我隨從,聽見了麼?」見江璟又一次點頭,他冷冷地掃了江璟全身一眼
,轉身續行。
--他哪知江璟點頭的用意正是故弄玄虛:「我若出聲,一定被你抓到
把柄回話,將我趕走。我不出聲,你便無權對我發號施令。況且你們此一任
務了結之後,就須陪我去找甘自凡,我跟緊些也應當。」
兩人一前一後,相距約有十尺,來到路邊一間屋子前。屋門大啟,邢昭
一負著雙手,昂頭直入。江璟立在門邊,向內望去,只見屋中站著一個面朝
屋門、疊手恭候之人。
那人面貌四十來歲,身穿灰色布袍,面色微微泛青,並無鬍鬚,身形瘦
弱,向邢昭一行了一個平輩禮:「你來了。」嗓音尖細。
江璟心中一動:「是宮中的寺人,兒時淨身。」寺人便是閹宦代稱,本
來指的是特定職司,亦列入官吏品級,內宮各局有明確的寺人數量規矩,另
有淨了身而地位卑下的雜役。但本朝閹宦勢大,民間往往這般通稱閹人。屋
中那人言語清楚,舉止得體,絕非卑瑣的小太監,或者當真是有品級的寺人。
當日岳陽門遭到來路不明的會武閹人夜襲,現下已可推論那是潛伏宮中
的年姓女子所派,用意在搜查江璟及其用物,尋覓迴空訣殘文的線索。其時
江璟首次見到閹人,還不甚了然,聽了殷衡驗屍解說才懂,後來便懂得分辨
了。加上年紀又大了些,見識稍多,已可一眼瞧出屋裡那人的身份。
邢昭一大剌剌地並不回禮,道:「我剛才路過城東那片肥田,今年的春
苗很美,到時莊稼一定收得很好。」
那閹人陪笑道:「是,是,幾位一直以來的照料,真是沒得說的。」
江璟立即會意:「肥田是西旌用來收買這個寺人的,這個人不是西旌的
探子。」閹宦無兒無孫,了無寄託,稍有欲求者,所追尋的不是權便是錢。
接著想:「又出現寺人了。那個年大姑手下有寺人,也不知是否與朱溫有所
合作?那日聽西旌議論,人人對閹宦十分鄙夷,沒想到他們也來收買寺人。
唔,不錯,要跟宮中通消息,寺人仍是最好用的人物。寺人也有派系之分。」
邢昭一問:「東市的事,你聽說了?」那寺人道:「車馬店的人來過。」
邢昭一道:「既然如此,還不準備筆錄?」
那寺人連聲答應,走到一張案旁,坐下磨墨。邢昭一問:「今日午後,
你見得到錢郎麼?」
江璟心想:「錢郎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