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My soul slides away.
１
在經過一陣子的飛行後，小約翰到達了他的目的地，出乎我意料的，竟是我就讀的大
學。
他越飛越低，翅膀一收，飛進了一間教室。
月光從窗口探進，輕輕的托住了被風吹開的窗簾，並讓教室的課桌椅在地上畫出斜斜
的影子。
「小約翰？」我下了他的背，拍拍衣服，不解的問：「你帶我來這裡幹麻？」
小約翰將手指伸到嘴巴裡，挖阿挖的，「嗚噁」一聲嘔出一個藍色的小背包，他從裡
頭取出一套童裝，在一旁的講桌上放好後，拎起背包，又張嘴吞了回去。與此同時，他的
身形急遽縮小，漸漸化為人型，變回那個金髮碧眼的裸奔男孩。
他也不搭理我，慢條斯理的將童裝穿好，手一撐，坐上了講桌。
「小約翰？」我一連叫了幾聲，他都對我毫不理睬，偏著頭坐在講桌上，讓一雙小短
腿在桌子邊緣晃阿晃。
「好吧。」我聳聳肩，無奈的說：「既然你不肯回答我，那我走囉。」說罷轉身拉開
教室的門。
「嗄吼！慢著！」
眼前一花，小約翰已經竄到門前，張開小小的雙手擋住我的去路：「吼！不准走！」
「那你說啊！帶我來這裡到底要幹嘛？賞月啊！？」
「嗄吼，不能說！」他咬咬牙，神態堅決：「你得自己想！」
「搞什麼啊！莫名奇妙……」我抱怨著，可是自己其實也有點好奇。
對這間教室有似曾相似的感覺？廢話！因為這間教室我每個星期都有好幾堂課在這上
啊！
只是除了現下除了熟悉感之外，還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壓在我的心頭。
說不上來，但……好像是……難過？
我看向小約翰，他倚著門，緊緊抿著嘴唇，堅決不給我一點提示。
我搖搖頭，頗感無奈。
就算是猜謎嘛，也得給個引子吧？這樣沒頭沒腦的丟一個題目下來，誰猜的到啊！
我邊想，邊在教室裡踱了起來。
夜深了，四下一片寂靜，只剩我踏踏的腳步聲在教室輕輕擾響月光。
越走，似乎週遭就越見吵雜了起來，一聲聲互相嘻笑打鬧，伴著過往每個在這裡上課
的回憶幻影在我心頭浮現。
不，不對。
我要的不是日常生活在這間教室的回憶，而是特定的某一天。
我瞇著眼，穿過記憶中交錯的人影與對話聲，走向講台，望台下看去。
台下人影錯落，互相交頭接耳，記憶裡的陽光淡淡地灑在他們身上，呈現一派青春洋
溢。
是了，那天我正站在這個位置，就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的學弟妹們。
學弟妹們？也就是說，是在迎新的那天囉？
迎新那天……
心裡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那天的印象在回憶中鮮活起來。
記得那天學弟妹新生入學，我睡過頭，被好朋友拱來當新生指導員……
「嗯嗯。」我點點頭，這段沒錯，雖然已經隔了幾年，但我還記得那天我的好朋友阿
輝塞給我一張紙條，要我去抓正妹的電話給他。
我要打十個！記得那天他的紙條上就是寫著這句下流話，還畫了十個電話欄。
我進到教室、站上講台，就在現在這個位置，目光掃過教室裡呆頭呆腦的學弟妹們。
然後呢……然後呢？
忽然，窗外吹進了一陣微風，還有一股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淡淡的桂花香。
我看見了，回憶裡，有一個坐在窗口邊的女孩。
她穿著合身的襯衫和長度適中的短裙，烏黑的頭髮垂到背部，膚色雪白，微挺的鼻子
襯著小巧的嘴巴，側著頭撇向窗外，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似乎不太擅長與人交際，身旁沒有坐人。和其他吱吱喳喳交頭接耳的學弟妹相比，
她的沉靜令我覺得很舒服，不由自主盯著她瞧……
即使知道這不過是回憶中的印象，我還是不由自主的往她的方向走去。
「妳……是誰？」
她轉頭看向我，然後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的心頭一震。
忽然間，那股桂花香消失了，眼前的女孩也瞬間不見了蹤影。
「不要！不要消失！」我伸手去抓，卻只抓得一掌蒼白的月光。
我瞪著掌心，一時無法理解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嗄吼！」小約翰拍拍我，一臉興奮的問道：「怎麼樣？你總算想起大小姐了嗎？」
「……大小姐？你是說坐在窗口的那個女孩嗎？」我問：「她是誰？」
「嗄嚕嚕……」小約翰失望的垂下頭，一臉沮喪的說：「原來你還是沒有想起來。」
「小約翰，你認識我說的女孩？她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新生入學的時候，她就坐在這個位置，可是……為什麼現在學弟妹裡沒有這個人？而
且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它對她的印象。
真的沒有嗎？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腦海一閃而過，我抱頭思索，卻怎麼也憶不起。
「嗄吼，你想不起來的。」小約翰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什麼？」
「嗄吼，我說，你不用那麼苦惱，在這種情況下，你是想不起來的。」
「為什麼這麼說？」
「嗄吼，你說的那個坐在窗邊的女孩，是我的大小姐，我問你，你記得她的名字嗎？
」
「啊？」我歪頭，不解他何以那麼問：「你怎麼問我這個？我剛剛就是因為不知道她
叫什麼名字才問你的啊。」
「嗄吼，我已經說了。」小約翰搖搖頭。
「啊？」
「嗄唉。」小約翰嘆了口氣。「從剛剛和你見面後，到飛來這裡的路上，我已經和你
講過幾十遍大小姐的名字了。」
「什麼？」我莫名奇妙，問：「你說過？可是我怎麼……」
「嗄吼！對！我說過，而且還說過好幾次了！可是你完全沒有印象，對吧？」小約翰
痛苦的說。
我點點頭。
小約翰低下頭，喃喃自語：「嗄吼……看來，事情比我想像的嚴重。關於德古拉城的
一切被『藏』起來了，就連和大小姐最親近的人都……」
「嗄吼！不對！」
他猛然抬起頭，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大的出奇，我痛的不禁叫出聲來：「靠！很痛耶！你幹麻啦！」
「嗄吼！原來如此！我懂了！」小約翰激動的吼道：「你無法因為我的提醒而想起大
小姐的事，卻可以在自己的記憶裡摸索出來……對！沒錯！這個法術是以你為中心施展的
，不然不會這樣！」
我痛的連連甩手，他小小的手指卻有如鋼拑般緊緊箍著我的手腕，怎麼甩都甩不掉。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啦！」我痛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快點放開！」
小約翰這才清醒過來，放開我的手：「嗄吼，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靠……都腫起來了。」我揉著手腕，那裏留下了五隻像被烙鐵印過的痕跡。「你剛
剛是想到什麼東西啊？」
「嗄吼，雖然我現在這樣說，你可能沒辦法理解，但沒關係，你只要先記住我的話就
好。」小約翰神情嚴肅的說。
「嗯。」我點點頭。
小約翰側過身，看著窗外，緩緩說出了一段令我匪夷所思的故事。
他說，他是一隻被大吸血鬼德古拉收養的蝠翼魔，而那吸血鬼德古拉愛上了一名美麗
的人類女子，他們打破世俗與陰陽的隔閡相戀，可是最後女人卻沒辦法陪吸血鬼走到最後
，她在臨終前，給吸血鬼留下了一個女兒──也就是小約翰口中的大小姐。她本來出生時
是死胎，可是德古拉施行了千百種禁術，耗費自己所有的魔力，終於讓她復活。
雖然身體裡流著的綠色魔血偶爾會讓她失去理智，仍是瑕不掩瑜，女孩依然天真可愛
，但擁有不死之身的她必須以人肉為食，才能維持身體機能。
人類對她來說是食物，但她卻和她的父親一樣，愛上了本來應該是食物的人類。
就是我。
我和她相識相戀，在經過了大大小小的危機後，仍深愛對方，還養了一隻備受寵愛的
貓咪女兒。
「喵兵衛？這不是男生的名字嗎？」
「嗄吼，小小姐的名字是大小姐取的，是希望她能健健康康長大，所以取了個有朝氣
的名字。」
小約翰的故事太過離奇，令人難以置信，可是從他的話語裡，我卻感覺到了堅定的「
真實」。所以我選擇暫時相信他，並靜靜的聽下去。
「嗄吼，一個月前，小小姐失蹤了，我奉大小姐的命令出外巡訪，可是沒想到就在我
尋到有關小小姐下落的線索，正想飛回城堡，卻沒想到……」說著，小約翰的神情一黯。
「怎麼了？」
「嗄吼，漂浮在這城市上空的城堡……居然不見了。」
雖然對於小約翰口中那座飄在空中的德古拉魔城沒什麼概念，但從他凝重的語氣和神
情來看，這想必是很嚴重的事情。
「嗄吼，我大吃一驚，原先還以為是那群天殺的狩魔者搞的鬼，可是在我連挑了他們
幾個臨時據點後，卻發現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那些狩魔者到底是幹麻的？是專門抓妖怪的人嗎？」我回想起那凶狠的光頭男，還
有他化身魔物的恐怖模樣，仍心有餘悸。
「嗄吼，才不是，那群卑劣下流骯髒噁心的傢伙只是噁心的殺人機器而已。他們利用
各種邪惡的方法改造身體，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臭的要命。嗄吼，而且他們見
妖就殺，遇到有人妨礙，就算只是路人擋路也照殺不誤，狩魔者？嗄哼！他們自己才是活
生生的惡魔吧！」
小約翰甩甩頭，一臉嫌惡的接著說：「嗄吼，你還記得那個拿小刀捅自己的光頭嗎？
」
「嗯，他為什麼自刺一刀後，會變成……變成……」我結結巴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
形容他那時詭異的模樣。
「嗄吼！他們會利用生人血祭，從惡魔的領地招喚出一些較弱小的惡魔，封印在小刀
裡，一遇到打不贏的對手，就把小刀插進心臟，利用痛楚和惡魔同化，雖然這樣會要他們
的命，但短時間爆發出來的力量超級難搞，就算是我，每次遇到他們搞自爆也得稍微避開
。」
「那你為什麼會覺得那些狩魔者和城堡不見有關係？」
「嗄哼，因為主人從以前就一直和我們說，只要聞到狩魔者的味道出現在台灣，無論
如何都要把他們找出來清除掉。嗄吼，而且那些狩魔者被這塊土地的仲裁者列為禁止入境
的危險人物，就我這些天的觀察，他們這次可是傾巢而出，整個軍團都開來了，時間點實
在太過剛好，所以我覺得城堡不見一定是他們搞的鬼！」小約翰說的斬釘截鐵。
……我怎麼覺得這個理由超級牽強又不合理啊？
「後來呢？後來你怎麼又會改變想法，覺得不是他們幹的？」
小約翰搔搔頭：「因為我突襲了大概三、四個他們的臨時據點，幹掉了十來個狩魔者
，特地在現場留下了主人的家徽，並偷偷在旁邊觀察，卻發現他們對主人的家徽像是完全
不認識，這樣不合理！」
「什麼意思？」
「嗄吼！因為不可能有人不認識主人的家徽！」小約翰很激動：「我本來留家徽的目
的，只是想套套他們的話，加上威嚇他們！沒想到他們居然沒有反應，還說出『這個徽記
是哪個組織或妖怪的？』這種蠢話！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事情大條了！」
我一頭霧水，還是聽不懂。
「嗄吼！我問你！台灣有哪個很有名、很有名，有名到十個人裡面有九個知道他的嗎
？」
「呃……周杰倫？」
「嗄吼，這麼說好了，在我們的圈子哩，那些人認不出來主人的徽記，就和有人看到
周杰倫的照片卻不知道那是誰一樣離譜！」
「喔喔！」我左手握拳，槌向右掌心：「我了解了！這樣的確很誇張！」
「嗄吼，總算了解了……所以啦！我立刻開始……」
我打斷他的話：「可是，說不定他們剛好不聽流行音樂，又或許你畫的太醜，一點都
不像周杰倫，又搞不好……」
「嗄吼喔喔喔喔！你給我閉嘴，你這白痴！」小約翰猛然站起，打斷我的話。「總之
在我明察暗訪過後，發現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關於城堡的記憶都通通消失了！包括你！」
「這樣啊……」我思考了一會兒，細細咀嚼他的話，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總之就是，我的記憶被人竄改了？是嗎？
「那你剛才說，我是這個法術的中心點？」我突然想到。「是指這些事情的問題關鍵
在我身上？」
「嗄吼吼，沒錯。」小約翰頷首：「其實，我在一個月前發現這件事情後，馬上就跑
來找過你，可是卻遭到出乎我意料的阻礙，所以到今天才真正確認。」
「什麼阻礙？」
小約翰搖搖頭，嘆了口氣：「之前我來的時候，阿碧姐她……」
「誰？」
我心裡浮現一個問號。
跟著，一個形象又從我心裡蹦了出來。
那是一名穿著白衣，披頭散髮的女子，她脖子上有可怕的勒痕，嘴裡舌頭吐的老長老
長，儼然是隻吊死厲鬼。
可是很奇怪的，明明應該是很恐怖的傢伙，她在我記憶裡浮現的影子，卻是眼角帶著
微笑，輕輕的拍拍我的肩──就像相識已久的好朋友一樣。
「阿碧……她是誰？為什麼那麼耳熟？」我抱著頭，苦苦思索。
「嗄吼嗚……不用想了。」小約翰拍拍我的肩。
我轉頭，發現他不知何時，又再度變成巨大野獸的模樣。
他垂下雙手銳爪，嘴巴裡呼著熱氣，緊緊盯著窗外：「她已經來了。」
窗外，凌空浮著一名白衣女子，她頭髮散亂的拍在肩上，口裡吐出的殷紅舌頭軟軟地
垂到胸腹處，脖子上還有極為明顯的勒痕。
和剛剛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的女人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不一樣的是，在我回憶中的女人，死相雖慘，但拍著我肩膀的時候，她臉上露出
的表情，是溫柔到令人備感安心的微笑。
而現在她卻滿眼腥紅血絲，嘴角下垂，掛著一副怨毒至極的神情。
滿頭亂髮在月光下緩緩冉動，只見她緩緩仰起脖子。
慢慢的、慢慢的，將她的臉孔朝向天空。
「阿碧……阿碧……是誰？」我想的出神，也沒去在意她做這個的意涵何在。
突然間，我的眼角餘光瞄到吊死鬼的頭猛地往下一帶，她的舌頭便隨著迅速絕倫的甩
出，化做一道紅色的刃痕向我撲來！
２
「嗄吼喔！快趴下！」小約翰連忙將我撲倒在地。
間不容髮，吊死鬼的舌頭化成的紅光從我的頭頂劃過。
「乓啷！」窗戶被她的舌頭砍破，玻璃碎片四下飛散，桌椅也連帶被她掀翻了一整排
。
「噠噠噠，嗚噠噠噠！」吊死鬼表情凶狠的說，無奈舌頭太長，她根本沒辦法準確發
音，所以我根本聽不懂。
「嗄吼！」小約翰站起身，甩開滿身晶亮的玻璃碎片，對著吊死鬼問道：「阿碧姐！
妳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把城堡藏起來的事妳也有份嗎？」
「……」
吊死鬼眼神淒苦的看了小約翰一會兒，終於緩緩點點頭：「噠噠。」
「嗄吼！為什麼？」小約翰大手一揮，打翻一張桌子：「我不懂，阿碧姐，妳為什麼
要做這種事？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嗚噠噠噠。」那叫做阿碧的吊死鬼看小約翰如此憤怒的神態，似乎很是不忍，別開
了頭。
嗯……看了這種情況，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拍拍小約翰毛茸茸的背。
「唉，別這樣。」我真誠的和他們一蝙蝠一鬼說：「小倆口床頭吵床尾合，犯不著那
麼大火氣嘛……」
「嗄吼！我和阿碧姐不是那種關係！你這白痴為什麼明明失憶了還那麼欠打啊！」小
約翰一臉嫌惡地揮開我的手。
「屌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阿碧緩緩飄向我們。
「嗄吼！不！阿碧姐，我不能把他交給你，事情的關鍵出在他身上，我得想辦法找回
城堡才行！」
「噠噠噠噠噠！」阿碧的語氣嚴峻了起來，像是媽媽對小孩訓話似的。
「嗄吼！不要！妳不要逼我，我不想和妳打！」小約翰將我攔在身後。
「她想幹麻？幹掉我？」我小聲問道，剛剛阿碧那記飛舌還讓我餘悸猶存，如果她想
幹掉我，我還是乖乖躲在小約翰背後比較安全。
「嗄吼，不是，她想把妳打暈抓回去，她說因為你漸漸想起大小姐的關係，城堡的封
印正在慢慢解開。」
「騙肖耶！她剛剛那樣最好只是要打昏我而已啦！」如果方才小約翰沒有及時撲倒我
，我想我大概整個頭都會被砍掉。
「嗄吼，放心，死不了的。雖然你大概不記得了，但是你可耐打的很，比蟑螂還難纏
。」
……這算是稱讚嗎？
「噠噠噠！噠噠！」阿碧越飄越近，伸手要人。
「嗄吼嚕……」小約翰護著我緩緩後退。看他的樣子，似乎萬分不願對阿碧出手。
「找到了！在這裡！」在我身後，教室外突然吵雜了起來，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有人來了？
「碰！」教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一名穿著皮衣勁裝，身材高大的女人衝了進來，她手上拿著一根約手臂長短，槌炳黝
黑，鏈槌部分卻銀光燦爛的流星槌，脖子上繫著一條小刀狀的項鍊。
是狩魔者。
跟著，四個和女子做相同打扮的狩魔者魚貫而入，在教室門口擺開陣勢。
「吼！狩魔者？居然追到這裡來，速度挺快的嘛！」背腹受敵，小約翰在面對這種情
況，竟毫不猶豫的轉過身，背對阿碧，對著狩魔者們發出威脅的咕嚕聲。
阿碧一怔。
我想她應該也明白，儘管她背叛了小約翰，但從頭到尾，小約翰都沒把她當敵人看，
不然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把背後輕易的賣給她。
「噠噠噠……」阿碧的眼框泛起了珍珠白色的淚。
「颼！颼！」銳器破空聲。
「噠啊！」阿碧慘叫，往我和小約翰的方向斜斜飛來，摔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阿碧痛苦掙扎，她的背上插著三支銀亮的短箭，傷口處冒出陣陣黑煙，「
阿碧姐！」小約翰見狀連忙將短箭拔出，拋在一旁，並扶起阿碧。
阿碧扭動掙扎了一會，兩眼一翻，似乎昏了過去……原來鬼也會失去意識啊。
這時，帶頭的女狩魔者開口了，她用低沉的嗓音說道：「你們這幾個傢伙是德古拉的
家臣吧？識相的就快點招出德古拉城的所在，不然……」她伸起左手，打了一個手勢。
她背後的狩魔者們同時從腰間抽出一把精巧的十字短弓，上頭安著的銀亮箭矢閃爍著
危險的光芒。
我靠在小約翰身旁，輕聲說：「欸，小約翰，你不是說他們根本不記得德古拉城了嗎
？看這個樣子他們記得一清二楚耶。」
「嗄吼……」小約翰壓低聲音回道：「事情的關鍵果然出在你身上，你想起來的記憶
越多，這個法術看來就會逐漸喪失它的效用。」
「現在怎麼辦？用飛的逃走？你可以一次載兩個人嗎？」
「嗄吼喔，我以前也載過你們兩個，阿碧姐很輕沒問題，但他們一定有在底下派人手
，沒辦法從這裡飛。」
我探頭瞄了一下窗外，在我們這棟教學大樓底下，還有十來個狩魔者，一齊舉著十字
短弓對準天上，看來他們早有準備我們會來飛天這招，剛剛阿碧應該也是為這群人所射傷
。
「嗄吼……要勉強衝過去拿住敵人頭子嗎？」小約翰喃喃自語。
看來他的臨敵經驗比我豐富，但腦袋卻不怎麼靈光，依這些狩魔者打不贏就自爆的脾
氣看來，不可能會吃綁架人質這套，況且小約翰再怎麼快，也不可能比的上十字弓擊發的
速度，就算他本領高強閃掉好了，我和受傷的阿碧可閃不過啊！
我的思緒飛快轉動，轉眼心中已有了計較。
「慢著！」我站起身，高舉雙手。
「嗯？吸血鬼，你想怎樣？」女狩魔者眉毛一挑，身後的四把十字短弓齊指向我。
喔？他們以為我是吸血鬼？那更好辦了。
「我投降。」我朗聲說道：「我並不是自願成為德古拉的家臣的，那可惡的老賊殺了
我全家，還把我關在他的城堡做傭人，我這次是逃出來的。」
「嗄吼！你這傢伙想逃嗎？」小約翰抱著阿碧霍然站起，一副要把我撕成碎肉的態勢
。
「沒錯！我就是要逃離德古拉那個老賊！」我高舉雙手緩緩走近狩魔者們，小約翰看
著我走遠，氣得目眥盡裂，卻又無可奈何。
「那老賊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和那廝有不共戴天之仇，現下有那麼多俠士幫忙，焉有
不報之理？」我走到女狩魔者身旁，指著小約翰的鼻子，說的慷慨激昂。
「……把他抓起來。」女狩魔者面無表情的下令。
一旁的狩魔者小雜魚立刻走到我背後，將我手腕一扭，反剪身後。
「這、這是怎麼著？小的不明白，諸位大俠可莫冤枉好人哪……」
「夠了，閉嘴！」女狩魔者冷冷的說：「你的演技也太假了吧！有人會用這種像武俠
小說的方法說話的嗎？把這傢伙給我拖下去！」
我趁雜魚狩魔者要把我往後拖之際，頭猛地往後一仰，正中他的鼻樑，同時大吼：「
小約翰！就是現在！」
「嗄吼！」小約翰一手抱著阿碧，另一手五指箕張，勢若瘋虎地撲向女狩魔者。
「哼！果然是串通好的！」女狩魔者不閃不避，舉起流星槌往小約翰懷裡的阿碧砸去
。
「吼！卑鄙！」小約翰怕阿碧受傷，臨時變招，雙手護住阿碧，巨大的身子凌空一轉
，使出一記漂亮的迴旋踢，女狩魔者閃避不及，肩膀被踢個正著，狼狽地向旁摔去。
我趁著抓著我的雜魚甲吃痛鬆手，一個肘擊向後一頓，正中他的小腹。
「嗚噁！」他被打中肚子，痛得十字弓都脫手落在地上，我就地一滾，順手撿起了那
把十字弓。
就在我肘擊雜魚甲地同一時間，小約翰雙腿連還踢出，「碰」、「碰」兩聲，將雜魚
乙和雜魚丙一同踢倒。
四隻狩魔者雜魚只剩下一隻。雜魚丁慘叫一聲，手中十字弓朝著小約翰發射！
「小心！」我驚呼，手裡十字弓也對著雜魚丁擊發。
小約翰敏捷地閃過雜魚丁射出的箭矢，背上卻還是挨上了一箭。
我射的。
「嗄吼！你這傢伙幹嘛啊！」小約翰痛得哇哇大叫。
「拍謝，射歪了啦！」我將十字弓一拋：「這種東西我不擅長咩。」
忽然，一陣恐怖的壓力從背後襲來。
我來不及回頭，下意識地伏下身。
「呼！」金刃劈風聲，流星槌從我頭頂橫掃而過，要是我晚個零點幾秒低頭，整個腦
袋大概會被打成一團糨糊。
我混亂之中回頭一瞥，原來那個女狩魔者沒有受多重的傷，又再度站起來了。
「宰了你！」流星槌雖笨重，但那女狩魔者卻使得圓轉自如，橫掃之勢未衰，身子一
側，流星槌的鏈球部份順著勢轉了一圈，從上而下朝我砸來。
「噠！」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紅色的影子迅雷般射出，釘穿女狩魔者的手腕，她手一
鬆，流星槌噹啷落地。
「嗄吼！阿碧姐妳醒了嗎？」小約翰驚喜交加，原來剛剛那道紅色的影子，便是吊死
鬼阿碧的舌頭。
她一擊後立刻縮回舌頭，面帶微笑，虛弱的回了小約翰一聲：「噠。」
「可惡！」女狩魔者右手受創，面孔憤怒扭曲，彎腰想用左手撿起流星槌。
「碰！」小約翰一腳踢中她的胸口，將她踢飛出去，撞倒一排桌椅。
「小約翰！快走！」我撿起流星槌，奪門而出。
「嗄吼！」小約翰抱著阿碧跟著衝出。
在走廊上狂奔，我邊跑邊說道：「現在我們在十樓，搭電梯太危險，只能一樓一樓跑
了。」
小約翰應了一聲，將懷裡的阿碧改為背在肩上。「嗄吼，阿碧姐，要抓緊喔。」
「噠。」阿碧虛弱的點點頭。
轉過一個轉角，樓梯口到了。
我剛踏上第一階向下的樓梯，一陣寒意就襲上背脊，讓我不自覺地倒退回來。
「颼！颼！颼！颼！」好幾道黑影從我的鼻尖擦過，通通釘在我身旁的牆上。
是十字弓的箭矢。
「找到了！大家快來！」好幾名狩魔者就站在下一層樓的樓梯口，手裡舉著十字弓，
吆喝著同伴跟上。
「靠腰！」我轉身拔腿就跑。
兩名持著長劍的狩魔者踏著樓梯的扶桿，兩三個縱越就來到我身旁。
「先斃了你這頭吸血鬼！」
靠！為什麼大家都以為我是吸血鬼啦！
「吼！你們休想！」小約翰長臂一伸，抓住了兩名持劍狩魔者的後腦，用力往樓梯的
稜角撞去，直撞的兩人鮮血併流，昏了過去。
對了！既然這傢伙一直把我誤認為吸血鬼，乾脆來個將錯就錯！
我靈機一動，抓起兩名昏迷狩魔者的手，用力一人咬一口，咬到傷口鮮血汨汨流出。
「嘿嘿。」我裝出邪惡的微笑，對著一段樓梯外的狩魔者們說道：「你們的同伴已經
被我變成吸血鬼了，你們如果想救他們，就立刻……」
不料我話還沒說完，樓下的狩魔者們竟一點猶豫都沒有的舉弓就射！
「哇喔！」如雨般的箭雨襲來，我趕緊舉起昏迷的狩魔者一擋。
箭頭入肉和骨頭碎裂聲密密麻麻的響起，轉眼間我擋在身前的狩魔者已變成一具像刺
蝟一樣的悽慘屍體。
這未免也太狠了！我萬萬沒料到他們竟然無情到這種地步。
「小約翰！我們快閃，往頂樓跑！」我拋下狩魔者的屍身，三步併兩步地往更高樓狂
奔。
「嗄吼！你跑好慢！」小約翰跑過我的身邊，順手將我的身體攔腰提起。
只聽得叮叮噹噹聲不絕於耳，我一秒前還站著的地方已經被箭矢密密麻麻的釘滿。
小約翰的身體雖然龐大，卻一點也不遲鈍，他用極快的速度在樓梯間飛跳蹤躍，閃避
不斷呼嘯飛襲的箭矢，偶爾有較靈活的狩魔者追上來，也被他一一揮拳逼退。無論是做怎
麼樣的動作，小約翰的腳下仍不停歇，不一會兒，就快奔到了頂樓。
但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麼，通往頂樓的厚重鐵門竟是開著的。
小約翰奔上頂樓後，立刻回身用力把門甩上，並發揮怪力將門鎖整個捏扁，看來一時
三刻內那些狩魔者是無法開門追來了。
可是為什麼門會是開著的？
這個疑惑只出現在我腦海一瞬間就立刻被解答。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除了深紫色的夜空、皎潔無暇的月光、疾飛而過的寒雲外，還有一
個人。
一個女人。
是方才那個女狩魔者！
她的手腕傷口經過簡單的包紮，但仍滴滴答答的不停滴落殷紅的鮮血。
「你們這些混帳給我聽清楚了！」她惡狠狠地盯著我們，手裡抓著銀色的刀型項鍊，
咬牙切齒的說：「我乃魔狩團弓弩隊隊長耶爾！今天，就要為我的故鄉和家人復仇！」
「等等！什麼叫為妳的故鄉復仇，我根本不認得妳！用不著那麼拚命吧！」我想起之
前光頭佬變成的那隻「岩犬」的恐怖模樣，這女人看來也是要變成類似的東西，一想到我
就不寒而慄。
「閉嘴！德古拉的走狗！跟我一起死吧！」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倒轉刀尖，用力朝心
窩一刺。
「嗄吼！」小約翰立刻張開翅膀撲上去，一爪將女狩魔者的腦袋抓掉半顆。
少了半張臉的女狩魔者搖晃了兩下，緩緩跪倒。
成功了！這樣應該就不能變身了吧！
忽然，那女狩魔者的雙手如鞭子般甩出，從左右兩側狠狠抽中小約翰的側腹。
「吼！可惡！還是來不及嗎？」小約翰向後急退倒我身旁，單膝跪地，吐出一大口鮮
血。
只見那早該死透的女狩魔者全身顫動，脊椎骨朝著天空越拉越長，兩隻手緩緩舉起，
同樣也越拉越長，皮膚血色越來越濃，最後化成了快滴出血來似的紫紅色。
而女狩魔者她的腳指先是向上翻起，暴長了一大段後，又打折往下伸長，刺進水泥地
裡，全身筋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蠕動、糾結，變成像樹幹樹枝般的詭異形狀，頭被小
約翰抓掉的部份，則冒出了一層黃色的薄膜，仔細一看，那黃色的薄膜正中央竟還有如瞳
孔般的黑點，骨碌碌轉動一圈後，盯住了我們一人一鬼一蝙蝠。
就短短幾秒間，那女狩魔者已變成了一株擁有紫紅色外皮，高大怪異的異形植物，她
舒張自己的手臂，幾隻骨肉做的觸手從皮膚裡穿出，在月光下冉動、張揚自己的存在。
她仰起頭，發出不屬於這世界任何生物的尖利嚎叫。
接著，十數隻紫紅色的觸手同時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