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晝，樓上的女人並沒有憑空消失。
葉慈生甚至萌生開車載她去超市，看她能不能像個普通女人那樣採買物品的念頭。
然而葉慈生已經知道她──這個自稱何秋繁又像個女人的生物不普通，他和燕臨想
不通的是，為何她堅持要裝作普通的樣子，留在他和亡妻的住處生活？
這好像看一個演技拙劣的學生在禮堂舞臺上彩排，偏偏觀眾只能被固定在座位上，
令人坐立不安。
腳步聲有好幾次下到樓梯的一半，然後遲疑地踱回去，看來她還是不喜歡一樓。
燕臨推測何秋繁可能討厭紅色，因為客廳擺了一張紅沙發，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
沒什麼實際阻攔效果，何秋繁遲早會下到一樓，屆時她友善的態度和柔弱的外表會
不會轉變成另一種形貌也未可知。
總之，靈異事件中總是有一段乍看很美好的蜜月期，這種情況並不罕見，所以才會
有那麼多受害者被後來的恐怖血腥害得崩潰，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對方不是人，或
者好不容易接受了超自然的存在，以為可以溝通或維持某種特殊關係，卻發現根本
不可能有穩定正常的關係。
燕臨在等那個臨界點出現。
葉慈生主動上樓，他有些好奇何秋繁在白天會不會變得衰弱？
「小葉，你在忙些什麼呢？」何秋繁問。
「找一些舊東西。」葉慈生打開抽屜，並想像女人忽然變成青面獠牙的模樣，暗暗
繃緊神經。
「讓我幫你，東西在哪我都知道！」她挨著葉慈生歡快熱心的提議。
「謝謝。」
「你怎麼對我這麼客氣呢？」
因為我知道，妳不可能是她。
葉慈生在心裡想。
不行，再這麼看下去，連他的腦袋都會變得不正常，分不清現實和回憶。
或許在葉慈生不肯承認的內心深處，一直都有擺脫燕臨和那靈異凶險的冒險生活的
逃避念頭，他想要原本那個計劃妥當的安穩人生，他辛苦多年應該得到的幸福！
葉慈生和女人相處了一會兒，找到他想要的物品。
結果還是得出門買吃的，那樣堅持不回去拿工具也沒意義，燕臨還是保持了全副武
裝的好習慣，另外他們也趁機求教高人，家裡來了個態度曖昧的非人該怎麼辦？
如果是一般人，當然是不擇手段管它是妖怪或女鬼趕走便是，但是，燕臨和葉慈生
會想知道更多。
不過，前提是他們要能自保。
回到豪宅時已經是傍晚，這次帶齊裝備的兩人心定下不少，對不請自來的妖異女人
則各有看法。
相熟的道士三先生答應幫他們調查，但葉慈生的舊家既然被非人據為巢穴，他們最
好還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葉慈生選擇回去，他知道那女人在等自己，何秋繁果然就站在門口，短短一天，她
已經能下樓了。燕臨沒有強烈阻止的原因是，比起等待道士調查，他更相信親身接
觸得到的訊息，無論如何，假使他們能透過直接接觸獲得更多情報，謎團也能早日
水落石出。
「餓了嗎？我已經做好晚餐，和燕先生洗洗手來吃吧！」她又做出讓葉慈生未曾期
待的創舉。
「抱歉，在外面順便吃過了，不過妳煮了什麼呢？秋繁。」葉慈生試探地呼喚名字
，女人的背影顫動了一下。
如果她不是何秋繁，又為何因為沒有關系的男人呼喚而激動？
「也許是老套的前世之約，所以才變成你過去的女人前來彌補你。」在車上，燕臨
也做過這種猜測，但葉慈生只覺得他很煩，強忍下最好也有個癡情女妖怪變成段玉
梅來「彌補」他的回嘴，只因那個名字不能拿來開玩笑，而燕臨有時候對一些荒謬
的發想很認真。
燕臨不是開玩笑，只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猜測會讓人不悅，到底燕臨並不懂何秋繁，
就像葉慈生不懂段玉梅，那是關在彼此背後的禁忌之門內，早已死亡但始終存在的
女人。
他們接觸過前世今生糾葛不清的案例，所以葉慈生知道輪迴是有的，只是未必盡如
人意，最好別強求。
還有，他比燕臨要有良心，懶得跟這個男人計較。
「我……廚藝好像不太好，哎，你們若吃飽了就別勉強。」何秋繁扭著手指說。
葉慈生看到清蒸後放在盤子裡的魚，不是魚市場能買到的常見種類。
情況似乎愈發失控，變得好笑。
會用電鍋蒸魚的水生妖怪？有嗎？
葉慈生拿起筷子，開始覺得隨便點也無所謂了。
如果那個女妖殺得了他，先吃她的菜又有何妨？如果是要詛咒他，葉慈生的人生早
已跟遭受詛咒無異了，他想知道「何秋繁」這個名字還能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
「等等！」結果搶在燕臨之前，反而是女人不安地阻止葉慈生食不明魚肉。
「怎麼了？難道有毒嗎？」
「我不知道……對不起，還是別吃了。」她忽然端起盤子，連蒸魚一起丟進垃圾桶
。
「是誰派妳來的？」燕臨忽然問。
自稱何秋繁的女人態度動搖了，或許這是進一步追問的好機會。
燕臨絕不放過任何空隙。
「沒人派我來，你的問題好奇怪。」何秋繁有些慌張，下意識退後。
「喀。」葉慈生轉開了瓦斯爐火，何秋繁臉色乍白，立刻快步離開廚房。
「果然，她怕火。」葉慈生覺得一直這樣測試女妖的自己也有些壞心眼。
所以對方才用電鍋料理晚餐，那是可以用最低限度的接觸弄熟食物的人類發明。
葉慈生熄滅爐火，跟燕臨追入客廳。
既然燕臨打破岌岌可危的日常假象，只能順勢問到底，再睜眼說瞎話下去真的是搞
笑了。
「秋繁！」葉慈生喚住想逃回樓上房間的女人，後者無法抗拒地乖乖回到客廳。
葉慈生看了眼燕臨，原本平凡也沒有任何靈能力的助手，現在竟然能夠讓不明妖怪
乖乖聽令，不知燕臨這個孤僻的自信家作何感想？
葉慈生也看過很多資料，更多傳說，記錄著燕臨的經歷，他知道人類有人類的優勢
，甚至當一個非人怪物愛上你時，你還可以利用她賺錢、殺人，為所欲為，直到報
應自來。
「妳裝得不像，妳不是人類。」葉慈生開門見山地看著她。
她愣住，手足無措，看著地板又看著葉慈生。
「妳說過不會傷害我和燕臨，我相信妳。」
葉慈生保持一定距離，望著非常被動的女人。
「但是請妳不要再裝成我妻子的模樣，那讓我很難受。」
「為什麼？可是……小葉，我想讓你開心。」她只能結結巴巴這樣說。
「妳知道何秋繁最愛的人是誰嗎？」葉慈生問她。
「小葉，我最愛的人就是你。」她不假思索的回答，而且到了這個地步還是不願意
承認真正身份。
「答錯。」葉慈生揚起一個苦笑。
「不，我是何秋繁，我愛你。」這時，女人幾乎只能像程式設定好一樣回答，葉慈
生也不懂她哪來的堅持。
「我的意思是，秋繁最愛的人不是我，是一個叫VICO的女歌手，她也很久以前
就死了。所以妳懂嗎？人類男人不會因為看到一樣的臉就高興。」葉慈生試著把句
子說得比較簡單。
「為什麼？『我』不愛你呢？我『應該』要愛你呀！」她喃喃地坐倒在地，露出苦
惱的表情。
「因為『妳』覺得我太平凡無趣了，不能了解『妳』的理想。」葉慈生發現這樣說
她比較願意聽進去。
「我很努力地工作，營造這個家，討好『妳』的爸爸，想讓『妳』沒有後顧之憂的
作『妳』喜歡的事，可是我做得愈多，『妳』就愈喘不過氣來。『妳』說過真的很
喜歡我，但最後卻發現『我們』不適合。『妳』要的不是丈夫和家庭，『妳』要一
個『知心夥伴』。」葉慈生淡淡的描述。
何秋繁的表情彷彿要哭出來了，但是葉慈生知道，真正的何秋繁並不會露出這麼柔
弱的臉孔，她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直到現在這個名字還是會抓痛葉慈生的心。
「『妳』一直對我很好，而且，沒想到最後還是讓我找到了『妳』，『妳』很驚訝
，也很感動，所以『我們』在『妳』死前結婚，戴著婚戒的女人已經躺在棺材裡了
，妳不是她，不是那個我宣誓結為連理的女人。」葉慈生舉起左手，讓閃著銀光的
證據對著她。
「就算妳可以變出樣式一模一樣的婚戒，但是，訂購婚戒時的女戒戒圍資料改變很
大，健康的女人絕對戴不下那枚戒指，我猜妳不知道這一點，妳手上的婚戒從來不
曾存在過，所以妳也不是秋繁的鬼魂。」
燕臨只能默默聽著葉慈生的自白。
「因為我和秋繁結婚的時候，她已經不是妳現在這個可愛的樣子了，但我還是很愛
她，希望陪她走到最後，她被海裡來的怪物寄生，最後的樣子有點可怕，像骷髏。
但那是真正的她，還是秋繁。」葉慈生說完定定地看著女人。
「我不想聽這些……小葉，你就不能把我當成秋繁……陪陪我嗎？我會當個好女人
，你不要怕我。」她央求著。
「那太強人所難啦！我不怕妳，但我也不能把妳當成何秋繁，所以如果我猜出妳的
來歷，請妳立刻放棄裝成何秋繁的樣子，如果還有事想談，在那之後再說吧！」
葉慈生鼓起勇氣向前一步，仔細地端詳女人。
「妳是海裡來的，我不知道妳真正的名字，但或許人類幫妳取過名字，我猜說不定
人類曾經叫妳……『年』。」
葉慈生尾音剛落，女人柔嫩的手指便鑽出利爪，電燈熄滅，黑暗中他們與無名的龐
然大物共處一室。
葉慈生感覺到巨獸朝他移動，同時一隻手勒住葉慈生將他往後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