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昨晚睡得不好，腰痠背痛，當鬼就沒有這個壞處。
她早八的課，大清早便從借住的地方出發。說是借住的地方，其實是一
間還沒被斷水電的凶宅。她搬來的第一天，原本的「屋主」就被她趕到廁所
去。
紅玉出門前，吃下她最後一包蘇打餅乾果腹，不到中午，已經感受到肉
身的腸胃在抗議，急需進食。
這個身體的身板雖然嬌小瘦弱，但紅玉實測過後，發現它胃口比一般女
子還大，平均一餐要塞兩個便當才能有飽足感。
雖然水可以從學校裝、圖書館也有衛生紙，她盡其所能利用公共資源在
人類都市裡生存，但食物還是得用現金去換，她身上僅剩從凶宅地板搜刮來
的二十七塊錢，另有四萬餘元學費負債。
再這樣下去，在抓到真凶破案前，她很可能會先餓死。
紅玉在學校小販部前晃了晃，這是當鬼時吸食普渡供品的習慣，但聞那
麼多食物的氣味，肚子只是更餓，更讓她感到暴躁。
就在這時，紅玉感到一股濕氣，有人竟然趁她不備，扭身滑行來到她正
面，強行塞了一張傳單給她。
紅玉投以防備性的目光，對方戴著厚重的眼鏡、穿著青綠色的連帽外套
，好像故意讓人看不清臉，自稱是農學院的學長。
「學妹學妹，我們中午提供免費便當，有需要的話，來電機六館看看。
」
「你是故意堵我嗎？」
「啊，妳真敏銳……不對不對，我只是一個路過的學長而已。」
對方似乎很怕被紅玉看穿身分，抓著一疊傳單，連跑帶跳離開紅玉的視
線範圍。
紅玉雖然察覺到這很可能是針對她的圈套，但還是被「免費便當」引起
注意。真可悲，鳥為食亡，人也為食亡。
傳單以圖畫的方式，繪出豐盛的日式便當，也有畫上地圖提供指引，對
新生相當友善。
不過最讓紅玉在意的點，是邊角的紅色章印，印著兩個紅字──金宣。
看來那個變態殺人魔打算在大學捲土重來，紅玉也只能過去吃便當了。
電機六館據說是蔡氏集團捐贈的大樓，今年新落成。為此又剷掉一片草
皮，還把文學院的腹地吃掉一角。
紅玉到場的時候，發現並不難找到發便當的入口，從遠處就看見排隊的
人潮，還有工讀生出來發號碼牌。
紅玉也安靜排入隊伍裡，她前頭是一個個頭比她略高一些的年輕女子，
長髮挑染成粉紅色，站姿採八字步，嚼著口香糖，穿著極短的白短裙，露出
一雙纖細美腿。
紅玉只是多看了她幾眼，短裙女就轉過身子，以居高臨下的角度，用眼
角打量她一番。
「同學，妳也來領便當？」
「嗯。」紅玉不想理她，但暫時無法離開。
「我是學校行政人員，我叫杜鵑。在臺北生活多不容易，有免錢飯當然
不能放過！」
「嗯。」
等到隊伍輪到她們，紅玉領了便當就要走人，沒想到短裙小姐竟然公然
抓著她不放。
「妳不能走！妳看，留下來還有檸檬紅茶可以無限暢飲！」
紅玉基於「人身要低調」之出差原則，一時無法反抗短裙妹，被她抓著
走到最角落的空位，被迫跟著「內用」。
短裙妹倒了兩杯紅茶過來，雖然雞婆，總是好意，紅玉向她道謝。
「我才不是特別倒給妳，只是順便而已！」
「哦。」這女的真麻煩。
紅玉看周圍一群人吃得那麼香，卻不打算動筷，就怕被群體毒殺。
她們位在電機六館地下室，通風良好，四處都有維持環境整潔的工讀生
。工讀生看來不像外校的人，包括發傳單給她的可疑學長。
這情況不太妙，在紅玉為了學費和餐費奔波的時候，變態殺人魔已經悄
悄建立自己的組織。
就在紅玉四處搜尋梁姓主嫌的身影，門口有人大叫，似乎有學生受不了
暑氣，中暑倒下。
「不好意思，大家讓一讓，先讓他躺一下！」
剛好紅玉所在的角落後方有空長桌，那個中暑的倒楣鬼就被人七手八腳
運來她旁邊。
「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你們用餐。請繼續吃，等一下還要上課。」
沒錯，她就是一個需要救濟的窮苦學生，自己都保不住了，才沒辦法多
管閒事。
想是這麼想，紅玉還是站起身，沒想到她旁邊的杜鵑小姐搶先一步跳起
來，奮力擠進人群。
「給我看看，人是死了沒有！」
當杜鵑不顧眾人阻止，強行掀開蓋在病患身上的綠外套，紅玉不由得一
怔，病患正是她追查變態殺人魔，梁金宣本人。
「阿宣、阿宣，你不要死……早叫你不要熬夜做便當了！」傳單學長趴
在病患身上大哭。
「對不起，我就睡不著，閒著也是閒著……」梁金宣露出虛弱的微笑。
長得一張白皙俊美的臉孔，看上去就像童話繪本裡快被毒死的白雪公主。
而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他竟然能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注意到刻意躲藏在杜
鵑小姐身後的紅玉。
明明粉紅頭髮短裙妹搶眼得多。
「小玉學妹，妳吃飽了嗎？下午共同科目在大講堂，我們一起坐吧……
哎，阿青，你幹嘛把我打包起來。」
「我看你今天也只能早退了，乖乖跟學妹說再見。」傳單學長抓起梁金
宣的右手，向紅玉揮了揮。
紅玉感到一股被針對性的莫名其妙。
「不要，我要跟學妹一起上課……」梁金宣垂死掙扎。
這時，杜鵑小姐抽出一片葉子，要梁金宣含在口中。
「供飯的謝禮。」
梁金宣也不拒絕，藉由友人的扶持，向杜鵑小姐點頭致意。
「謝謝杜女士。」
杜鵑高傲地哼了一聲，拿著吃空的便當盒就要去資源回收。
臨走前，杜鵑特地過來輕拍紅玉的肩頭。
「妳男朋友手藝還挺不錯的。」
紅玉放棄零交流原則，終於受不了回話：「他不是我男朋友。」
梁金宣含著葉子，蒼白的臉龐回復三分血色，可以在長桌坐起身。
每次他想走下地幫忙整理空餐盒，就會被附近的工讀生按回去──這是
紅玉喝了十杯檸檬紅茶的觀察心得。
「教主，你才剛動完手術，要多休息。」
「可是我也想幫忙。」
「坐好。」
梁金宣只能像個大少爺垂手觀望，根據情資，他也真的是有錢人家的少
爺。不是一般有錢人，而是金字塔頂端的超級有錢人，聽說他母親已經被指
定為蔡氏集團的下任接班人。
「什麼教主？」紅玉向前詢問。
「小玉學妹，妳終於喝空了茶桶嗎？」梁金宣又露出牛郎店那種專門拐
騙女性的甜膩笑容，「便當不合妳口味嗎？我看妳都沒吃。我會再努力改良
菜色。」
紅玉在觀察他的時候，這傢伙也在盯著她不放。
「什麼教主？」紅玉再問一次。地下城縱火案中，倖存者也提到了宗教
信仰所謂的「天堂」和「神明」。
「那是大家給我取的綽號，正確來說，應該是『社長』，因為我有興辦
社團。」梁金宣掛著淺笑回話，一點也不在意紅玉像防賊的態度，「如果妳
有興趣，我們周三晚上有入社活動，非常歡迎妳來玩。」
紅玉當面取得情報，階段性任務達成，就要離開。
「小玉學妹！」梁金宣突然向她大喊，所有人都看過來。
紅玉冷淡地回眸。
「我們也算初步了解彼此了，等下上課我可以坐妳旁邊嗎？」
「金宣學長，你這樣講兩次，好像我非得答應你不可，你讓我覺得很不
舒服，噁心、想吐！」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