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林恩上映後我就一直在想像，「未來3D」的技術可以運用在哪裡？動作與特效大片可能會對這種擬真很頭痛，需要明星化妝創造各種非擬真感的劇情片應該也會嫌麻煩，也許最適用的就是歌劇芭蕾舞台劇時下正夯的 "Live HD"如《英國國家劇院現場》這種吧？不過這回看文溫德斯新片《戀夏絮語》，聽說是用 3D 拍攝甚至歐洲還上映 3D 版？我想他應該來跟李安借借「未來3D」，搞不好還能把這片救一救。
這片原著是個雙人舞台劇《阿蘭輝茲的美好日子》"Die schoenen Tage von Aranjuez" (2012)，原作者是溫德斯在《慾望之翼》的編劇老搭檔 Peter Handke，溫德斯這回不但拿了這劇拍成電影，還把 Handke 一家都帶進來了：爸爸幫編劇並插花演園丁、舞台劇演員媽媽來演女主角念詩、攝影師女兒來當助導。去年有人說《刺客聶隱娘》讓觀眾在唐朝的微風下入睡也不錯，我還覺得《刺》片的夏日蟬鳴不太夠，這部《戀夏絮語》才夠力，從頭到尾近一百分鐘都是巴黎近郊的山坡花園與涼亭，超美！有這麼美的景觀當然躺下去睡了再說，才不要聽兩位主角在那絮絮叨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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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極簡，只有言語表情而毫無演出，連主角都明講了遊戲規則「只說話、不演出」；場景只有一個山坡別墅與花園涼亭，絕大多時間在涼亭對話少數時間進房間打字；角色只有一個在寫小說或寫劇本的作家，以及他手上在寫的兩個在自家後院聊天的男女主角，一男一女一顆蘋果一片庭園彷彿亞當夏娃，我看《星際過客》還比這部有趣多了；這「聊天」根本也算不上聊天，根本就是你講你的我講我的，其中男生很喜歡丟問題問女生，女生自顧自一回答就滔滔不絕天馬行空，而男生隨後的回話往往和女生說的八竿子打不著。
女生談人、男生談物，女生談性與感情、男生談地理歷史與生態，女生憑直覺讓言語自由發散、男生用清楚邏輯步步演繹故事，最後總是你講你的我講我的毫無對話更無交集，這是要表達亞當夏娃大不同、男人女人大不同嗎？這種對話好奇怪，不過我們到很後來慢慢發現這奇怪的對話其實是個遊戲，是兩人早就制定好規則要拿來度過這個陽光午後的。
但這些對話有什麼意義？談了性愛、談了交媾、談了阿蘭輝茲、談了醋栗大逃亡，一次次話題毫無連續性與更無彼此呼應，看來溫德斯完全沒有要在電影裡談個主題說個故事的意思？一次次話題的展開每每讓觀眾好奇他準備要說什麼主題了，等了好幾分鐘之後才發現根本只是虛幌一招，等了幾十分鐘後電影都快結束了仍然只是虛幌一招，彷彿在挑戰觀眾的極限「你為了溫德斯，願意忍受幾分鐘？」
當然，我可以理解這種場合，事實上我自己也曾和多年老友在海灘曬太陽殺時間時玩過這種遊戲，譬如你講十個最尷尬的時刻、然後我講十輛最愛的車子、你再講十個討厭的明星、我講十個吃過的最怪食物... 就是毫無意義的亂談，不過我們還沒嚴重到像男女主角這樣各說各的毫不對話。這種無聊規則無聊亂談，可以撐多久呢？兩位男女主角撐到最後，也漸漸不耐起來，不時起身看看遠景進景有啥東西，最後一架飛機飛來現實噪音慢慢擴大成象徵的不耐「ㄟ你破壞規則」「不我受夠了」。那好，下次我跟我朋友的殺時間亂聊也請溫德斯來拍一部好了 XD
原著雙人劇只有雙人，電影則加入了書寫雙人的作家，這作家桌上是有現代 iPad 的，但他用老派打字機，要聽音樂找靈感時也用老派點唱機，聽他用法文一路打起劇本或小說，口中往往用德文重述一次。實在不得不令人聯想：這個作家角色是在影射寫出這齣劇的 Peter Handke 嗎？抑或，既然是念德文打法文，是在影射這回把德國劇改編成法國電影的溫德斯自己嗎？
電影最後，陽光夏日午後結束了，兩位主角的各說各話遊戲也結束了，遠方烏雲襲來、夜幕低垂下來，作家看著遠方留下眼淚。這是怎樣？難道是在說這虛無的各說各話遊戲寫到盡頭了、也還沒寫出什麼有意義的東西、然後草草交差的溫德斯自己留下眼淚來？
這片當然也不是沒有可觀之處，那唯一的別墅場景，包括室內的打字機點唱機與陳設、室外的花園涼亭森林草地與陽光，都是超美；點唱機裡放出的一首首老歌都很經典，其中甚至有的毫不吝嗇放完整首配上美景超有誠意；還有 Peter Handke 的舞台劇演員妻子 Sophie Semin 坐在那裡自顧自說話就是超美，韻律感十足充滿美好想像，說起來一字字緩慢清楚、一句句天馬行空無所不致，而且談人生回憶與性愛的言語都是很基本的法文字彙與文法，是看電影學法語的絕佳選擇！
不過如果沒在學法語的... 嗯，這兩天雖然是聖誕週末，台灣卻出奇地陽光燦爛，與其看這片的陽光花園絮絮叨叨，還不如去公園草地上跟好友野餐亂聊兩個小時，這人生美好多了。當然，電影裡的美人美景如果是「未來3D」，說不定還值得戴眼鏡進去一遊，溫德斯趕快加入李安陣營吧！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1Ax5DLIQp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