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十八世紀交際與大北方戰爭
雖然我們已經提到了1680年代的歐洲軍事規模概況，但我們尚未提及瑞典帝國。1680年代
的瑞典正在進行改革，而此一改革並非特例，就在1680年代神聖羅馬帝國、俄羅斯和瑞典
都推動了軍事體系的再造。
瑞典在1670年代的斯科訥戰爭中暴露出軍力不足以保衛德意志屬地的弱點，在費爾貝林戰
役敗給普魯士後一度面臨四面圍攻的窘境，迫使瑞典在1680年代重組陸軍，人稱凱洛林陸
軍(Caroleans)。
新的瑞典陸軍有幾個很重要的特色，這支陸軍的大部分平時分散於全國各地，由地方行政
體系協助供養，在訓練時或戰爭時則從各地前往會合地點組成單位，如此一來瑞典政府就
能用廉價的薪資和補給來換取一支能隨時動員的後備陸軍，此一動員體系被稱為配給系統
(Allotment System/Method)。[1][2]
[1] Poltava 1709, Angus Konstam (Osprey)
[2] War and Peace in the Baltic 1560-1790, Steward P. Oakley (Routledge)
透過配給系統，雖然瑞典的常備軍規模不大，卻能隨時動員大量後備軍人參戰，擴軍能力
著實驚人；也由於此一系統對小國寡民的瑞典相當有效，直到近現代才被更有效率的徵兵
制取代。
新的瑞典陸軍還有著極為獨特的戰略戰術理念，這會在十八世紀初的大北方戰爭中詳述。
俄羅斯陸軍的重整則是肇因於彼得大帝繼位時的低劣狀態，除去少數幾個單位外大多不堪
作戰，彼得一世於是在鎮壓射手衛隊的叛亂、裁去無用的部隊之後，大量組織、整編西式
的部隊來彌補軍力的不足[2]。
[2] Peter the Great’s Army 1: Infantry, Angus Konstam (Osprey)
神聖羅馬帝國的軍事改革則與領地的破碎性質比較有關，透過帝國體制和地區聯防系統的
整頓，帝國能夠更有效的利用德意志區域的資源來抵禦各方面的侵略，三十年戰爭或許重
創了帝國，卻遠未使帝國失去自保能力。[3]
[3] German Armies: War and German Politics, 1648-1806, Peter H. Wilson
(Routledge)
波蘭立陶宛聯邦，這個依然雄踞東歐的軍政集團，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趨向。
在1683年開始的大土耳其戰爭中，聯邦曾擴軍至五萬四千人─前代元首米哈烏一世在位時
的三倍，但維也納之戰的英雄約翰三世˙索別斯基並未讓聯邦取得重大戰果，而聯邦失調
的財政系統卻筋疲力竭。[2]
1697年，薩克森選侯奧古斯特二世入主聯邦元首，這位「強力王」或許力大無窮且有無數
私生子女，並且有著雄心壯志，但他的軍政手腕不足以撐起早已腐朽如此的聯邦。
1699年，聯邦瑟姆[註]決議將陸軍從38,000人砍到24,000人，以回擊奧古斯特二世在立陶
宛的行動，當時後者在皈依天主教、成功入主聯邦之後，正意圖透過介入立陶宛的政局來
將聯邦轉向世襲君主專制，調動了薩克森陸軍八千人進駐立陶宛、干涉立陶宛的內戰。
[4]
[註] 瑟姆是聯邦的國會，由貴族所組成，後文會稍作講解。
[4] Liberty's folly : the Polish-Lithuanian commonwealth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1697-1795, Jerzy Lukowski (Routledge)
立陶宛的內戰主要肇因於不同貴族派系之間的爭端，而奧古斯特希冀能在「共和派」打敗
薩佩哈家族(Sapeiha)之後順勢奪取立陶宛的主控權。瑟姆拒絕讓此事發生，在削減聯邦
陸軍之後更進一步向奧古斯特抗爭，並拒絕在1700年加入大北方戰爭的反瑞典陣營，保持
中立。
在1700年，丹麥陸軍七萬，瑞典十萬，普魯士四萬，俄羅斯十七萬，但聯邦的兵力卻只三
萬五千[5]，這代表聯邦陸軍完全無力保衛自身，只能試圖透過外交手段來解決困境。聯
邦所謂的三萬五千兵力可能是在計算了擴軍或私兵之後才能達到的數字，但瑞典即使不加
稅也有逾六萬兵力可用。[2]
[5] European Warfare, 1453-1815, Jeremy Black (Palgrave Macmillan)
如果瑟姆制定的聯邦陸軍規模已經可悲至極，那由瑟姆主導的聯邦財政則使這一已經不足
的規模變成笑話─聯邦政府劃定的軍事支出太小，就連兩萬四千人的部隊都難以維持。
然而聯邦終究迴避不了這場決定波羅的海霸權的大戰，隨著奧古斯特二世的攻勢崩解，丹
麥慘遭擊敗，普魯士揮軍西歐、本土按兵不動，俄羅斯且戰且退，聯邦終究面臨了瑞典的
挑戰，後者意圖迫使聯邦重新選擇一名親瑞典的新國王，但是幾個可能的選擇都因聯邦內
外的不同因素而難以被接受。
聯邦其實很早就被捲入戰火之中，但政府的失能和國內派別的爭執使其遲至1702年才正式
與瑞典開戰，而直到開戰之時聯邦都未有充分的備戰。
在1702年開戰時，聯邦陸軍的兩部分別有約18,000和7,500份員額[6]，但員額係指相當於
多少名士兵的薪資，而軍官的薪資可佔數個員額，更況聯邦財政就連這樣的員額都無法支
持，年軍事預算是應付的兩千萬茲羅提的四分之一。[4]。在員額之中，波蘭陸軍的西式
部隊佔大概五成五，立陶宛陸軍的西式部隊則約佔四成。
[6] The Organization of the Polish and Lithuanian Armies ca. 1702, Michal
Paradowski (網路)
聯邦陸軍的騎兵比例依然遠高於他國，這在上一個世紀或許與地理有關，但到此時聯邦落
伍的政治體系與文化才是關鍵的因素。
在大北方戰爭期間，聯邦境內曾有高達九到十萬人的武裝力量，分屬奧古斯特二世和親瑞
典的斯坦尼斯瓦夫一世，足見聯邦擁有什麼程度的戰爭潛力。但，聯邦並無有效的控制能
力，如此規模的大軍實際上是散落於各地，很大一部分都被用於鎮壓農民或只求保存自身
實力，並未投入激戰，而大部分的義勇軍更只有騷擾的能力。
不幸中的大幸是瑞典的兵力並不充足，整個大北方戰爭中，瑞典進駐聯邦領土的兵力僅在
1707年準備入侵俄國前夕達到四萬六千人，其他年份都未超過三萬，這種軍力不足以有效
控制各地，瑞典攻佔華沙對於中央化程度低落的聯邦來說並無實際意義。
在戰爭開始後，聯邦瑟姆曾決議擴軍，王國軍從一萬三提高至三萬六，公國軍從六千提高
至一萬二，並且同意加稅以應付開支，這已是聯邦貴族的底線，更高的軍事開支不被接受
。
然而，在1703年夏天於盧布林開會決議後，至隔年二月，王國軍仍僅兩萬三，遠不及目標
，公國軍也要到1704年年底才接近一萬二千人。這樣的兵力，縱使加上奧古斯特二世從薩
克森派來的援軍，仍難以反攻。
在聯邦境內和瑞典鏖戰的並不只有聯邦陸軍和薩克森陸軍，還包含彼得大帝派去援助的俄
軍，但奧古斯特二世手中的兵力仍捉襟見肘，遑論大半的波蘭王國軍都被貴族駐紮於南方
、用於保衛貴族的采邑，而少有北上與瑞典交戰，這導致奧古斯特二世一度向瑞典稱臣來
避免薩克森本土也遭戰火蹂躪。
隨著彼得大帝逐漸在戰爭中佔得上風，奧古斯特二世也再度與瑞典開戰，並將他先前派去
參加大同盟軍的部隊調回[註]，在聯邦境內展開反攻，他並且意圖趁熱打鐵，向瑟姆要求
擴軍和稅收、軍權中央化。
[註] 由於薩克森稅收一度被瑞典掌控，奧古斯特二世將部隊調去大同盟軍打西班牙王位
繼承戰爭當傭兵。
奧古斯特二世在1710年計畫用兩千萬茲羅提的稅收來維持一支高達六萬四千人的聯邦常備
陸軍，超過戰前四倍以上，此一提議毫無意外的被否決了。聯邦的財力有限，理應有三萬
六的王國陸軍此時仍僅一萬二，中央的年收入連計劃的兩千萬茲羅提一半都不到。貴族們
不願意加稅，更不願意讓中央掌控稅收和大軍。
最後，聯邦瑟姆堅持了徹底迴避君王專制的老路，薩克森陸軍除了國王的衛隊外都不被允
續長期駐紮在聯邦境內，稅收和陸軍的改革不用說也都被否決。從大洪水時期到大北方戰
爭的六十年間，聯邦實在是承受太多苦難了。
1717年，被後世稱為「寂靜瑟姆」的瑟姆召開於華沙，該次會議正視了幾個最重要的問題
，包含內戰、外國駐軍境內、軍政改革等重大議題，但是其結果對聯邦來說改善有限。
「寂靜瑟姆」的背景是當時聯邦又出現內戰，而一手造成這種狀況的俄國藉此介入聯邦的
國內政治，最後迫使聯邦內部各派系開始該次會議，會議過程中僅有數人能夠發言，並且
發言內容受俄國的驅使。關於自由否決權的問題，我們下次再談。
寂靜瑟姆讓聯邦首次有了獨立的軍事預算來源，由一些稅收項目支付，主要是人頭稅，另
外還有一些土地稅或其他稅項。這些稅收被固定，不再需要受貴族的決議和干涉才能通過
，但這些稅收的體系不但相當不符合公平與合理，也絕對稱不上充裕。
聯邦在1717年的政府稅收是8,090,736茲羅提，其中約95%是軍事預算，其數據被固定下來
：王國5,630,981、公國2,135,266。此一軍事預算被期待用於維持一支24,000個員額的陸
軍。
這樣的軍事支出到底怎麼不足呢？
政權 1717年軍事支出(換算為茲羅提)
奧地利 49,435,417
普魯士 18,200,000
俄羅斯 28,000,000
法蘭西 72,150,241
波蘭立陶宛聯邦 7,766,247
聯邦在1726年提高軍事支出，但那只是大約十五萬茲羅提的教區稅，根本杯水車薪，而在
接下來的四十年間全無改善。
聯邦的陸軍員額是24,000個，但實際兵力不但少於此，還是遠少於此。聯邦陸軍光是統領
階層(Hetmani，類似元帥)就吃掉了王國軍事支出的3.6%、公國軍事支出的10%，其他軍官
的薪資也顯然高於士兵，因此聯邦陸軍在1717年的實際人數比較接近16,000人。
這裡還沒提到聯邦陸軍支出不論是帳面還是實質都相當困窘，即使沒有欠餉部隊也很難稱
得上是生活無虞，更何況軍餉虧欠司空見慣，這導致聯邦陸軍軍紀敗壞。
不要弄錯了，聯邦的領土與境內的資源還沒有貧乏到無力維持一支像樣的陸軍，我們之後
會發現聯邦的軍事潛力到底應該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