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血色之地: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歐洲(上)

作者: jonathan836 (魏奇˙安提利斯)   2016-03-29 22:45:56
與《1940:法國陷落》相同,本篇心得也是源自於戰史版的產物。幾年前在戰史版有
篇討論納粹主義的文章,後來陸續也有閱讀或參與到一些版上關於二戰時期納粹暴行
的文。而那些文章助長了我對這段歷史時期的興趣,也間接讓我閱讀到了這本出色的
原文書。是以,在寫完這本書的書評後,便也同步將拙作回饋到戰史版上來。
這篇文章談的主題可能比較特別些,與戰史的關聯或許也不若《法國陷落》般那麼的
直截了當。不過既然希特勒和史達林兩位先生都是戰史版上的常客(?),且在這本
書的主題當中,也擁有許多與戰役後方(有時候根本就在戰役之中)發生的事情相關
,參與者亦往往混雜了武裝部隊與半武裝部隊,是以我覺得還可以算得上是與戰史相
關。如果有違反版規之處,也煩請告知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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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
行過東歐的死蔭幽谷,讀《血色之地: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歐洲》
(Bloodlands: Europe between Hitler and Stalin)


《血色之地》[1]書封
  『我們可以活下去!』當飢餓的男孩走過死寂的道路或穿越荒蕪的原野時,他會
  這麼告訴自己。然而,他眼前所見到的食物僅僅是他的幻覺。小麥早就全都被人
  給無情地奪走。那是一九三三年,約瑟夫‧史達林蓄意地讓其治下的烏克蘭陷入
  大饑荒,開啟了歐洲大屠殺的新紀元。男孩死了,就和三百萬以上的烏克蘭人民
  一樣。
  『我們將再次相聚,』想著妻子的年輕蘇聯男子說道:『在九泉之下。』他說對
  了,他將在妻子之後一同遭到槍決。而兩人的屍體則與七十萬名在一九三七、三
  八年間受到史達林恐怖大清洗的受難者埋在一起。
  『他們想要我的結婚戒指,而我…』一名波蘭軍官的日記中斷在此處,中斷在一
  九四零年他被蘇聯祕密警察處決之前。在二戰爆發後,這名波蘭軍官的家園遭到
  納粹德國與蘇聯的聯手瓜分。而他也與將近二十萬波蘭公民一道,成為這兩個極
  權政府的槍下亡魂。
  一九四一年末,一名住在列寧格勒的十一歲俄羅斯女孩在她簡陋的日記中寫下了
  最後一句話:『只剩下我還活著。』阿道夫‧希特勒背叛了史達林,女孩所居住
  的城市正面臨德軍圍城。而女孩的家人,連同其他四百萬名蘇聯公民,則遭到德
  國人活活地餓死。
  隔年夏天,另一名住在白俄羅斯的十二歲猶太女孩向她父親寫了最後一封信:
  『在我死去之前,我想向您說聲再見。我是如此的害怕死亡,因為我聽說他們會
  將小孩活生生地丟進亂葬崗裡面。』她和其他超過五百萬名猶太人一樣,被德國
  人用毒氣或子彈殺害。
這是《血色之地》的卷首,也是一趟考驗人性的閱讀旅程的起點。在這一段令人心碎的文
字中,許許多多無名的男女悲慘地遭人奪去了性命。他們都曾經生活在同一個地理區域上
,並在這塊土地上遭到納粹與蘇聯這兩個極權政體的殺害。
在一九三三年至一九四五年這短短十二年間,有一千四百萬人在這塊土地上失去了性命。
一千四百萬人已是個足夠驚人的數字。然而,更驚人的是,這個數字還不包括在戰場上死
亡的將士,而只純粹計算那些遭到蓄意殺害的平民,以及放下武器投降的戰俘。這本書的
作者,美國耶魯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提摩西‧史奈德(Timothy D. Snyder),遂給這塊區
域起了一個十足貼切的名稱:「血色之地」。
史奈德所定義的血色之地,西起奧德河、東至俄羅斯平原,涵蓋了今天的波蘭、立陶宛、
拉脫維亞、波利維亞、白俄羅斯與烏克蘭等國家。這是一個族群、文化與宗教環境混雜的
地區,傳統上籠統稱之為中東歐。這是一個臨近歐亞大陸的交界地帶,同時也是納粹與蘇
聯這兩大帝國之間的重疊地帶。易言之,這本書不是關於任何單一民族、單一國家的歷史

「血色之地」曾是許多人共同的家園。這些概括男女老幼且橫跨種族國籍的人們,皆曾
有過各自不同的生命歷程。史奈德所要述說的,是二十世紀中期的極權年代時,這些人如
何在史達林與希特勒屠殺性的帝國政策下,遭蒙苦難的故事。


血色之地範圍示意圖(圖中深色處)
受害者:發生在「血色之地」上的大屠殺
談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歐洲所發生的大屠殺,絕大部分的人在第一時間所想的或許都
是猶太人大屠殺(Holocaust)。接著,他們便會想到集中營,想到經典電影《辛德勒的
名單》中所描繪的那樣,一個滿是猶太人骨瘦如柴身軀的人間煉獄。今天,集中營這個詞
本身已經變成一個充滿負面意象的詞。彷彿只要我們一想到集中營,就能立刻聯想到死亡

然而正如史奈德在這本書所提醒的,一個令人不安且時常為大眾所忽略的事實是,集中營
並不如一般所想的那樣代表死亡,且其所針對的對象也往往不是猶太人。成千上萬在納粹
與蘇聯政權治下遭到殺害的受難者,無論猶太人與否,他們這輩子很可能從未見過集中營
,無論是納粹所建造的集中營,還是蘇聯治下的古拉格集中營。集中營並不是這些人的終
點,甚至也不是許許多多猶太受難者的遇害之處。
一九四五年,當順利「光復」法國的同盟軍開始由西向東地往第三帝國內部推進時,他們
陸續發現德國境內的大大小小集中營,例如位在巴伐利亞的達豪(Dachau)集中營。於是
,許多珍貴(且駭人)的照片與影片被拍下,並透過媒體而廣為西方社會所認知。那些穿
著條紋服裝,因疾病、營養不良與過度勞動而瘦得不成人形的人們,以及被隨意堆疊棄置
的乾枯屍首,很快就成了納粹德國的代表性罪惡意象。
然而,這些西方媒體的觀察,儘管駭人至極,卻不是事情的全貌。
勞動至死,固然極不人道,然而這些被迫勞動者仍有一絲倖存、逃脫、乃至於遭到另一陣
營「解放」的機會-即便是最惡名昭彰的奧斯維辛(Auschwitz)集中營,也仍舊有一部
分的生還者倖存;然而,在希特勒和史達林統治底下的東歐,絕大多數死難者們並沒有這
樣的「機會」。絕大多數的屠殺並不是發生在集中營裡,而將人民關進集中營裡當作奴隸
使喚,也不是納粹與蘇聯極權統治下最致命的模式。
在東方的「血色之地」,一種更常用、更簡便、但也更原始、更暴力的方式,便是大規模
槍決。在華沙、基輔、明斯克、考那斯(Kaunas,立陶宛首都)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大大小
小的城市裡,那些官方授意的劊子手們通常會謊稱,要將受害者遷移到別的城市,然後將
攜家帶眷的受害者們成群結隊地帶到郊區,或者森林之中。接著,加害者會奪走受害者身
上的財物、命令他們動手挖一個大坑(或者在前人挖好的坑前排排站立),然後再將他們
一一槍決。
有些時候,為了加快「處理的效率」,加害者會命令受害者自己跳進坑裡,甚或躺在前一
批受難者的屍首之上,等待隨之降臨的黑暗。絕大多數生活在「血色之地」上的猶太人,
以及波蘭人、波羅的海人、烏克蘭人與白俄羅斯人,便是以這種方式遇害。包括在一九三
七至三八年,史達林的恐怖大清洗時期,或是在一九三九年德蘇瓜分波蘭後,兩政權對波
蘭菁英階級的清洗,以及在一九四一年至四五年時,納粹在東線戰場背後,派出特別行動
隊(Einsatzgruppen)對各種「可疑分子」所展開的屠殺。


這張攝於1941年烏克蘭文尼察市(Vinnytsia)的照片揭露了當時文尼察市內近三萬名猶
太人所面臨的悲慘遭遇。在血色之地上有上百萬名受難者被以類似方式殺害。


在這份惡名昭彰的耶格爾報告(Jager Report)中,身為納粹特別行動隊
(Einsatzgruppen)隊長的耶格爾,詳載了其所負責的「敵後工作」究竟是甚麼:清除各
種「可疑份子」,特別是猶太人。在這份報告的最末,其所記載的「業績」高達137346人
,而這僅是其中一個特別行動隊。
除了大規模槍決,另一種更令人髮指的方式,則是剝奪一個區域、乃至於一整座城市的糧
食供給。二戰爆發前的蘇聯便是這麼對待其治下的烏克蘭,最終釀成330萬烏克蘭人餓死
的大饑荒。而在二戰爆發、納粹德國入侵蘇聯後,納粹德國也是這麼對待向其投降的蘇聯
戰俘。加害者通常會把受害者趕進一個臨時搭建的營區中,斷絕他們的食物供給後,放任
他們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寒冬下自生自滅。而這個所謂的「營區」,除了阻止犯人逃跑的鐵
絲網外,通常一無所有。莫約有三百萬蘇聯戰俘在這種方式下慘遭納粹活活餓死與凍死。
稍後,納粹德國會試圖炮製同樣的手法在他們久攻不下的列寧格勒城上頭。


一九三四年英國報紙對烏克蘭大飢荒的報導
在讓讀者認知到,居然有如此龐大的生靈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向世界告別後,史奈德才接
著帶我們探究納粹的集中營。史奈德將集中營分成兩種,勞動集中營與滅絕集中營。被關
到勞動集中營的犯人(通常是政治犯),會被迫在此從事嚴苛的體力勞動,或者遭受種種
其他不人道的待遇。其代表包括前面所提到、設於德國境內的達豪集中營,以及蘇聯著名
的古拉格集中營。然而,納粹的滅絕集中營則與此不同,是個相當「新穎」的產物。
顧名思義,滅絕集中營純粹是為了執行種族滅絕的任務而設計的,其受害者包括各種納粹
意識形態中認為不值得生存下去的人種,其中絕大多數是猶太人、吉普賽人、同性戀者與
蘇聯戰俘。在一九四一年德國入侵蘇聯後,原本這類工作是交由特別行動隊與秘密警察負
責,而他們也透過前述所謂大規模槍決的方式殺害了數以萬計的平民。然而在實務上,大
規模的近距離槍決,終究會對行刑人員的身心造成巨大負面影響。納粹政府為了解決這個
問題,有時候會專門釋放監獄的重刑犯來擔任特別行動隊的工作。
另外一種「改進方式」,便是使用毒氣貨車(Gas Van)。這是一種配備有毒氣室的簡陋
卡車,在將受害者趕上車後,守衛便會封閉窗門,並在裡面排放一氧化碳或其他有毒氣
體,讓在裡面的人窒息而死。只不過,無論是大規模槍決,還是毒氣貨車,都仍然沒有
辦法達到納粹所冀望的清洗速度。為了要「加快效率」,遂有了滅絕集中營的誕生。
與一般勞動集中營不同,滅絕集中營裡面多半沒有供囚犯居住的營房,也沒有需要他們的
工作場所。這類集中營透過鐵路對外連接,而營區內往往只配置了巨大的毒氣室,以及用
來湮滅證據用的焚化爐(或掩埋場)。絕大多數被送到滅絕集中營的人們,連姓名都不會
被登記,往往一下了火車(或者被要求死亡行軍至此)後便被送進毒氣室。
在納粹所建成的滅絕集中營裡,最著名的便是奧斯維辛集中營。這除了是因為它是規模最
大的集中營以外,一部分也是因為這個奧斯維辛集中營是個兼具勞動集中營與滅絕集中營
的混合體。在一方面,奧斯維辛集中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將一列列火車運來的、來自納
粹第三帝國占領區的各式受害者們殺害,通常是老弱婦孺;然而在另一方面,這個集中營
卻也留下了成千上萬名被認為體格健壯,或擁有專業技能的強迫勞工,強迫這些人替帝國
的大企業與廠商生產戰爭資源。單是在奧茲維辛一地,在整個二次大戰期間便有超過一百
萬人在此被毒殺,另有超過四十萬人被強迫在此處勞動,而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亦在嚴苛的
勞動環境下死去。著名的義大利化學家帕默‧里維(Primo Levi)是其中一名見證者與倖
存者。


主要滅絕集中營的位置圖,有超過三百萬人在庫爾姆(Chelmno)、貝爾賽克(Belzec)
、索比布爾(Sobilbor)、特雷布林卡(Treblinka)、邁丹尼克(Majdanek)與奧斯維
辛(Auschwitz)等地喪失了性命。這些地方的共通點,就是它們都位於離主要城市不遠
但又在人群聚集地之外的郊區,且全部分布在今天的波蘭境內,也就是位在「血色之地」
內。這也就是說,當二戰結束時,它們全部都位在於紅軍佔領區以內,位在於西方媒體所
能接觸到的範圍以外。這也是在導致戰後很長一段時間,西方國家對於發生在東歐這片「
血色之地」上的悲劇缺乏足夠認識的原因。


奧斯維辛集中營一號營區的大門口寫著:「勞動帶來自由」(Arbeit macht frei)。這
句令人厭惡的話,某種程度上卻反映了當時的建造者仍期待把來到此地的受害者充作(強
迫)勞工,而非直接殺害。這類的口號通常也會懸掛在其他的勞動集中營裡,例如達豪集
中營。然而,在諸如特雷布林卡這類滅絕集中營中,多半沒有讓勞動者居住的營房,自然
也沒有這句口號。這個事實本身,突顯了惡名昭彰的奧斯維辛集中營本身所具有的雙重集
中營特質,它既是勞動集中營,也是滅絕集中營。照片來源:筆者個人拍攝


奧斯維辛作為滅絕集中營的一面。儘管今日已無火車通行,觀者仍然能從鐵軌的遺址想像
當年受害者的遭遇。此圖為最著名的奧斯維辛集中營二號營區。照片來源:筆者個人拍攝
史奈德為何要細數這些令人不忍卒睹的悲劇?這並不是為了要二次傷害,而是為了要讓讀
者記住,記住這些曾經活過的人,為什麼會在極權政權蓄意與暴虐的政策下死去。「重要
的問題是,」史奈德如此寫道。「怎麼會有這麼多人的性命被殘暴的剝奪?」為什麼會有
這麼多住在東歐的人,成為血色之地的犧牲者?
正如書名所揭示的,納粹與蘇聯這兩大極權政體要負起最大的責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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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本書目前仍可以在博客來或亞馬遜網路書店購得,或者可以在中研院傅斯年圖書館借
到。此外,臺灣大學圖書館亦有購買本書的電子版。
作者: meredith001 (ああああ ̄▽ ̄)   2016-03-29 23:15:00
先推 話說集中營怎麼幾乎都在東歐西線反而沒這麼血腥
作者: wlcaroline (阿青)   2016-03-29 23:21:00
作者: dfgtyu0000 (備用草)   2016-03-30 01:01:00
可能是希宅一直把德國英國當成同樣高等民族吧!東方的俄羅斯等,希宅就不把他們當人看
作者: schinshikss (古瀨 修)   2016-03-30 11:31:00
若果波立聯邦尚在……
作者: asdf95 (K神我們巴西見)   2016-03-30 11:34:00
一樣被瓜分XD
作者: meredith001 (ああああ ̄▽ ̄)   2016-03-30 12:57:00
喔喔 了解
作者: vavamk (自摸十萬)   2016-03-30 16:18:00
希認為英法是同樣民族,只是"受汙染",所以要"拯救",至於俄猶,認為是"害蟲",要"消滅",所以希沒殺人,因為他殺的都不被認為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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