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閉目輕擁
替代這無期地逡巡；願你不忍
直視生命、生命原是瓶般的絕境
死意的培養皿－波戈拉〈困〉《陰刻》
有時候我在想，那個片刻差點就是我與你之間永恆的距離，一個念頭、一通電話、一場夜
晚、一個不經意卻錯失的瞬間。
記得半夢半醒間我接到警察來電，他通知我你的現況與連絡我的原因。還沒聽完，我的背
脊已經透出薄薄冷汗，顫抖地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回應些嗯嗯喔喔無意義的語助詞。
那當下，言說、辨識、猜測語意都變得困難。我茫然地拼湊警察講的人，真是我認識的你
嗎？警察的意思又是什麼呢？是說已經脫離險境了，還是才剛被送上救護車？許多困惑來
得突然，無法被話語串接，找不到賦形的契機。我才發現，語言其實是理性的產物，它有
失效的時刻。
結束通話後我慢慢將思緒拉回，回神想起剛才警察交代的種種。釐清我當下有件立即必須
去做的事－－陪在你身邊，無論你生或死。
凌晨兩點，我趕赴最後一班北上的莒光號，車廂中調暗的燈光照出每位乘客靜止的睡眠姿
態，一切都很安靜。只有列車持續開往不見底的黑夜，搖搖晃晃地行進著，成為巨大的催
眠搖籃，搖著一整個世界。鄉間睡了、城市睡了、每個月台都睡了，萬籟俱寂，只留我清
醒。空蕩的列車走道具象成回憶的長廊，已然難辨此刻與過往，我穿越其中，記憶浮現，
躍然、鮮明。
青春爛漫的年紀總是過分沉溺戀愛，傻傻地用盡心力呵護就以為能留住美好想像。所以當
我初次經歷分手，即使我在電話裡如何壓抑自己的語調，另一端的你也彷彿感受到我局部
的碎裂，義無反顧地在深夜裡載我離開現場、離開當下、離開獨自啜泣的自己。細膩的你
像有默契似知道我不願意一個人，留我借宿。分針默默轉了好幾圈，我們依舊在你租屋處
的綠色沙發上天南地北聊著，你不時鼓勵或調侃幾句「你看那些路上的情侶真的甜蜜嗎，
說不定都只是還沒找到下一個」、「失戀這種事，多幾次就不那麼痛了」，無厘頭的發言
逗笑我原本易感的淚腺。無關各自看待愛的方式，在那刻更多感受到你如此願意用陪伴抽
換我的孤獨，哪怕言不及義。那是往後當悲傷襲來時仍存有的慰藉，我始終清楚記得被涵
容的氛圍，具有穿透力的緩和力量如同一場及時雨。
可惜，我沒辦法成為你的雨，沒能澆熄你灼熱的火紅炭盆。
是什麼讓我忽略了你，以為你一切安好？
大腦還在思考，或者更可說受困於理性推論與感性記憶中。身體已經逕自處理完應盡的工
作程序，下車、票口通關、離開地下廊道、前往醫院。
早已在醫院等候的朋友L見到我，立即告知我目前事態說你還有呼吸徵象，只是意識未必
清楚。L說，我與L是你遺書中唯二提及的人，因而我才在遙遠的彼方接到警方通知。
警方依執法程序將遺書留做物證帶回局裡，遺書中寫了什麼我終是不曉得。我也沒辦法猜
心，猜你準備告別世界前想向我說些什麼，是道謝、道歉還是僅僅道別。然而，我們曾經
歷彼此的陰晴時雨，在斑斕的大學時期交換一段段晦暗心事。像兩台紡車並行織入對方線
軸的色彩，參差間隔著，完整自己的一部分。傷心有時、跳舞有時，這些過往的感受你如
何標記，我依然想知道在最後一刻你選擇留下什麼。
躺在急診室的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已開始醒轉。當我們四目相視的那刻，竟都無法止住眼
淚。
「妳會不會怪我？」插著鼻胃管的你孱弱地問著，這是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
「不會，我只是……捨不得你」
「我是不是很可怕，我是……真的要去死的人」
「不會。我想，你只是太痛苦了」易感的我依舊無法停止哭泣，不捨地輕撫數個為了讓你
維生而刺入你皮膚的針管孔洞，反反覆覆地撫觸，希望用指尖、掌心傳遞一些溫暖。你蒼
白的臉上帶著眼淚，用另一手覆上我的手。我們不講話，很久很久。
後來的你好多了，過著你期待中幸福和樂的平凡生活。幾次交談之後，我謹慎地問你還會
不會想再尋死。你笑著說現在這麼快樂怎麼可能。我再問那個被我深藏著的問題－－當時
遺書裡想告訴我什麼。你略帶尷尬地想轉移話題，飛快地回應「唉呀，反正以後要寫給妳
也不會跟那時候一樣啦，知道這幹嘛」
的確，時間不會讓我們駐足在某個片刻，沒有一條路通往從前，我們都在線性前進的時間
流裡不停整頓和移動，只有沿途的回憶被收藏、被安放在自己心裡。而有些瞬間在發生的
當下就能明確感知，自己將用一生去記憶，無論或喜或悲。
回憶帶著鑿痕，在時間流中，我們都受著深淺不一的力，一刀刀地被雕琢與打磨。有時候
以為劃下的一刀那麼深刻見骨、那麼使人搖搖欲墜。但在時間緩慢推移後，才漸漸顯現出
被塑形的樣貌。即便各種情感仍雜揉其中，或許痛苦存在、懊悔存在、捨與不捨都存在，
那卻無礙自己被鏤刻成的樣子，依舊獨特且具意義。
我常猜想，人的心性也許傾向離苦得樂。然而，渴望脫離痛苦卻未必跟脫離生命畫上等號
。只是當某個瞬間感受到巨大崩塌時，賴以生存的信念也隨之流失，生命一點一滴陷落直
到長夜來臨，因而認為生命純然痛苦。尋死能否指引一處祥和極樂的所在，我不清楚也難
以驗證。但我相信，尋死更像某種呼救，是人渴望脫離苦厄以及某個不被自己期待的未來
，用生命之力所發出的最後反擊、最後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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