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鬧市覆車 (11)
那寺人猶豫道:「這可難說,我申時去宮闈局上值,而錢郎在……」
邢昭一「嘿」了一聲:「才說田地肥美,你就嫌收成太多啦!看來是想念
從前攢著宮闈局地上零碎米穀過年的好日子,想回頭去過那日子。」
那寺人一驚:「不不,我…我不!我…我申時之前一定見到錢郎。」加緊
磨墨。
此時正午方過,雨水亦歇,屋內透入明亮日光,江璟留意到那寺人身體緊
張時袍子顫動,袍上有多處縫補,節儉已極。又聽邢昭一說「攢著地上零碎米
穀過年」,似乎那人清貧異常。但寺人月錢再微薄,也不至於要如此度日。
他分心想了想,想起在岳州鄉村所見的眾生相,醒悟:「世上許多人刻苦
成習,對財物所用的心力,極其深切,甚至不合常理。這寺人或者便如是。他
最在意的事,成了他的弱處,西旌抓準了他的弱處。」
--若想令他人意欲播弄時無所措手,便須隱藏自己最在意的事物。至高
境界,乃是超然其上,於人、於物、於事,不交付一分心意!
旋即又想到:「宮闈局所司何事?」
卻聽邢昭一語調滿意地向那寺人說話,立刻解答了他心中之疑:「嗯,你
在宮闈局幹活,哪道門有哪些人出入不被你瞧在眼裡?要見宰相、學士,甚至
妃嬪、公主,容易得緊。」
江璟心說:「原來如此。買通了掌管門禁之人,便可悄無聲息地看盡朝廷
和內宮的動靜。」
那寺人唯唯稱是,墨也已磨好。邢昭一道:「你傳話給錢郎:『錢郎,近
來無恙?那位謝翁,官職還沒有撈到手,便自行穿上了正八品服色,坐著大車
,在東西兩市四處宣揚,自稱中書舍人的族舅,做市署丞、市署令,只是耍一
耍。過了個把月,在長安住穩了,往後陞官,要常在京兆走動甚麼的。嘿嘿,
那氣焰,傳出去他是仗著你的勢才僭越的,你被御史彈上一本,可不是滋味。
』」
江璟恍然:「原來那人從不曾接到任令,是來京城討官做的,無怪乎不曉
得去東市或者西市。」
邢昭一接著說:「『兄弟們看不過眼,出手替你料理了,乾手淨腳,幾百
雙眼睛瞧著,仵作再怎麼驗屍,也不會有岔子。死者才從外鄉來,在長安沒仇
人,官府查上十天半月,也是以意外結案。再說,這是無名之輩橫死鬧市,金
吾衛會將案子轉給京兆府,當前的京兆尹是韓建,他與你我可都不是同一路,
京兆府來查案,最是公正。』」
他一面講,那寺人一面振筆疾書。江璟悄悄邁前一步,覷眼望去,見那寺
人果然如實照錄,滿紙都是邢昭一的江湖口吻。江璟愈聽愈覺得茲事體大:「
錢郎、中書舍人,這…這不是錢珝是誰?原來他們殺那個人,是殺給錢珝看的
。」眼前晃過那日翻閱的錢珝所製文書。
邢昭一道:「那謝翁與錢郎全無血緣,更不是甚麼真舅舅,只因沾了個改
嫁的遠親,多年來對錢郎不曾少勒索。這下好啦,以後錢郎清靜嘍!這些宗族
的狗屁事,真是世人身上的枷鎖。」那寺人繼續筆錄,連「狗屁」二字也寫了
下來。
邢昭一檢視那寺人的筆錄,頗為滿意。江璟心想:「山匪出身,你識字也
算多了。」隨即想到:「他看來並非西旌青派的低層角色,時常須和王渡等人
議事,識字太少可不成。」
只聽邢昭一說道:「這幾句問候一定要加的:『這樣的小事,兄弟們今日
能做在那謝翁身上,來日也可以做在任何辦事不地道的人身上。今日能做在鬧
市裡,來日也能做在宣政殿前。』」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無法無天到了極處。宣政殿是皇帝定期視朝的所在,
宣政殿前左右便是門下與中書二省的辦公院,這幾句不啻揚言:倘若錢珝不和
西旌合作,西旌要進宮刺殺中書、門下的官員,亦是易如反掌。
邢昭一又道:「錢郎往日受勒索所苦,憋悶在心,這份委屈兄弟都看在眼
裡,這事已幫錢郎辦好。說死者在長安沒仇人,那是指還沒查到死者勒索錢郎
的劣行。要是真說起來,也可說:死者在長安唯一的親人便是仇人。」這是在
剛才的威脅之上,加多一條威脅。
江璟想起西旌之人一再提及今日刺殺與自己某句說話有關,暗忖:「他們
要錢珝做甚麼?」
這一疑問,隨即再度被邢昭一的說話解開:「以往錢郎幫過我們好幾次,
可總不是直接幫忙,還得我們自己去截抄文書。我們得到消息時,錢郎老早已
幫聖人寫好、行文到了門下省,不夠講究!眼下,聖人對西北和蜀中各節度授
兵權的心意很是難懂,敝上要分君之憂,想愈早知道愈好。」
待那寺人寫畢,邢昭一續道:「近日有位張元晏張郎,新封翰林學士--」
江璟心中大叫:「原來如此!」
邢昭一道:「……今後也是聖人的臂膀,這位張郎便交給錢郎照料了。聖
人要找兩位之中的哪一位擬旨,又或者找其他的學士、大臣,全憑聖人當下的
心情。在朝為官,可要時時留意聖寵落在誰身上才好。」
江璟明白事情果然與自己有關,手心發熱,暗忖:「那天王渡聽我問到張
元晏,便說要請示麥姥姥,在張元晏身邊插人。他們商議了這些天,似乎決定
只與錢珝一人接頭。聽邢昭一說『聖人對西北和蜀中各節度授兵權的心意很是
難懂』,看來他們殺那姓謝的,是本已有所預謀,想更快得知今上的心意,以
作應變。然後,我問到了張元晏,王渡便想到要一併追蹤張元晏與今上的往來
。」
「怎地不另在張元晏身邊插人?」他略一思索,便暗暗點頭:「事情總是
愈單純愈佳,就像我跟王渡解算題,也像讀諸子之書,總盼找到貫通紛亂事物
的一理或一線。這條線,有錢珝便足矣。線頭一多,人心難測,易生枝節。」
跟著又不由得暗歎,如此一番操弄,錢珝儼然竟成了替西旌在宮中統籌節
度使兵權消息的「探子」,簡直有如西旌的小頭目。而錢珝之所以落入此圈套
,卻源於西旌主動去行刺那姓謝之人。雖說那姓謝的十分不堪,似乎錢珝已煩
惱多年,但從邢昭一之言聽來,錢珝到底從未說要殺人。如今西旌強逼他接受
這份「恩惠」,並以刺殺手段威脅,恩威並施地換來他的合作,錢珝的入局可
謂莫名其妙之至。
要令別人對自己難以收買威脅,固然不可動心存意,若是我方想播弄他人
呢?
--對方本來無求於己,你便替對方做出一個有求於己的弱點!
尤有甚者,對方若不接受這恩惠,恩惠便陡然翻轉,成為要脅的把柄!邢
昭一指出死者與錢珝的恩怨,便是在提點這件事。
而邢昭一又提到起草制誥之事,這的確與「聖寵」大有干係,道理很是簡
單:皇帝信任誰,便會最快對誰表明自己的意向。江璟想起師父所教的官制,
又明白了一件事:「擬旨乃是大事,可不只是像這寺人照錄邢昭一說話這麼簡
單,中書舍人和翰林學士是可與皇上論事的,西旌當然要直接對錢珝出手。而
且,還要不由分說,將兩人置於暗爭聖寵之境,既是利誘,又是警告。」
邢昭一道:「你寫:『張郎過來走動時,請多注意,一有消息便同我們聯
絡。還有,錢郎、張郎以及敝上,都是忠心事主,要是聖人找錢張兩位談話,
錢郎聽著就好,切不可擅自進言、攪擾聖聽。敝上若有想奏聞天聽的事,會再
找錢郎的。』行啦,我的話到這兒。」
江璟聽到此處,不禁對邢昭一另眼相看:此人除了愛打圓場,不時兇了一
點,果然有交涉談判之才。「是了,要在東市車馬道兩邊設伏,殺車中跌出之
人,錢九命跟青派的任何一人搭檔都可以,何必要他出行?原來他最要緊的用
處,是眼前屋裡這一段。他年歲大些,說話果然…果然……嘿,好厲害。」也
不知是指邢昭一口才厲害,或者西旌強硬陷人入局的手段厲害。
想到西旌手段,自然便明白:「邢昭一終不過是個傳訊人,真正設局的是
他背後的麥姥姥和王渡。他一身匪氣,傳訊時以自己口吻說出,便更加厲害了
。」
邢昭一問那寺人:「這話你打算怎麼傳呀?」
那寺人吹乾紙上墨水,將寫得滿滿的信妥善折起,取過一個信封裝入,收
在懷中。邢昭一笑道:「有勞。快回宮去罷,你那片田,兄弟幾個會替你看著
的。」恢復了一副好人坊正的模樣。
江璟心想:「原來不是要這寺人記熟了誦讀……不,江大狗,你糊塗,這
是要給錢珝看的。邢昭一從頭至尾只說『敝上』,從不曾透露自己的上司是誰
。這封並無落款的信落入他人手中,只見字跡是這名寺人的,他人更不會知道
錢珝與何人私通消息。若然事發,便將錢珝當作棄子,西旌和他們的上司依然
逍遙法外。」
那寺人恭敬地把邢昭一送到門口,邢昭一擺手踏出門來,向來路便走。江
璟做戲做足,並不立即跟上,待邢昭一走出五尺,正要起步,邢昭一忽然側轉
身,又掃他一眼。
江璟心中不免又打個突。那眼神半分笑意也無,森森冷冷。江璟身具武人
習慣,第一個念頭便是舉兵刃護身,奈何兩手空空,棍兒遠在興化坊的深宅之
中。他暗自戒備,面上仍是溫和謙冲的小書生模樣,快步跟上。
只見邢昭一忽又現出一個笑容:「今日青派的事辦完啦。小兄弟是武林人
,接下來是麥姥姥交給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