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的告白_08
那位深受眾人歡迎的模範機師已經死會的消息，很快地便在星聯航空的內部，引起軒然大
波。
有人反駁那不算是死會。因為他身上還是有梔子花的香氣，若是與Omega結為伴侶，訊息
素不會依舊如此明顯。
也有人嘲笑上述理論太過膚淺。沒有哪條法律規定Alpha與Omega之間不能談情說愛，他們
的模範機師（現在或許該稱呼為模範Alpha）這是尊重Omega的表現。太完美了，又戀愛了
。
當然也有不少人不願面對現實，提出質疑──缺乏決定性的關鍵因素，怎麼能說模範
Alpha已經死會了？
這個時候，身為長年配合出勤的座艙長──佐藤奈緒就會跳出來，一副「事情哪是你們這
群憨人想得那麼簡單」的無奈模樣，並輕蔑地嘖嘖兩聲。
當然有千真萬確的事實證明，以及一大票的現場證人，否則她也不會十分篤定溫以年已經
成功告別單身。
於是就會有仍不信邪的空服員，弱弱地舉手發問──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佐藤奈緒娓娓道來。
事情發生在溫以年再次回到長程航線的第一天。
一向比表定時間還要早來報到的模範機長，居然比他們的遲到大王還要晚進總部的大門，
讓那次準備執飛的團隊成員就這麼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臉愧疚地向所有人一一致歉。
「──你是太久沒飛長程，太興奮而睡不著嗎？」
這讓奈緒忍不住開口調侃了一下。
溫以年聞言，腦袋似乎還沒開機，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她當成娛樂的目標，僅是不好意
思地撓了撓臉頰。
「沒有啦……因為想幫還在休假中的男友準備早餐，所以晚了一點出門。」
那句「還在休假中的男友」，宛若毫無預警襲來的洲際飛彈，瞬間便將整個團隊炸得七暈
八眩，無一倖免。
於是溫以年口中的男友，立刻成了該次航班所有空服員好奇的對象。
有的心思比較敏銳，很快地便能從「還在休假中」這五個字，推敲出他的男友應是同為排
班制的白領階級。
有的則是觀察入微，發現溫以年打領帶的方式跟以往不太一樣，肯定是男友幫忙打的；再
看看領帶整齊地服貼在襯衫上，完全符合星聯航空的制服規定，這手法肯定是出於同行之
手。
然而眾人左思右想，卻發現星聯航空並沒有第二性別為Omega的機師，讓案情一度陷入膠
著。
直到佐藤奈緒幽幽地說了句「搞不好是Beta啊」，所有人旋即恍然，但同時也擔憂了起來
。
星聯航空若連外籍職員一同算入，總共將近一百五十名的機師；且其中身為Beta的機師，
就佔了絕大多數──所以溫以年的男友到底是誰？
就在團隊成員私底下互相討論的同時，自然也有人會聯繫尚未上工的同事，期盼能夠一併
集思廣益；結果就是眾人依然無法得知那人的真實身分，倒是溫以年自行宣告不再單身的
驚天消息，越傳越快，越傳越廣。
不過這一切，對於身處於風暴中心的當事人而言，太過微不足道，更不曾放在心上。
溫以年現在只對會在他休息日時，主動跑來跟他一起睡覺的戀人感到無所適從，有時還會
懷疑自己的心臟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
──被可愛到心臟痛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自初次一同外出旅遊、確認彼此心意之後，一回國，靳昭旭便將自家的備份鑰匙交給了他
。
理由是他正苦無沒人可以幫忙保管，好讓他哪天忘了帶鑰匙出門，還有地方可以求救。
不過看著靳昭旭那染了一層粉色的耳廓，溫以年沒有多問什麼；欣然接收的同時，也將自
己家的那一把遞給了他。
理由倒沒像他一樣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說道──你隨時都可以來我家，不用特別通知，
想做什麼都可以。
看著靳昭旭收下時，臉上雖然還是老樣子平靜無波，但仍能從微微上揚的嘴角，得知他此
時此刻真正的心情。
不過更讓溫以年意想不到、還為此欣喜若狂的是，在準備開工的前一晚，他那表裏總是不
一的戀人，便仗著手握備份鑰匙，悄悄潛入他家，躡手躡腳地鑽進了他的被窩。
那時的理由則是──他覺得天氣很冷，需要抱著一個不會轟他出去的人體暖爐才睡得著。
溫以年頓時萬分佩服自己那忍耐度極強的自制力。
就連現時頷首凝望著因為執飛長程航班的緣故，已數日不見，且乖巧地在他懷中熟睡的靳
昭旭，依然如此。
他邊佩服自己竟然能夠忍住欲將戀人壓在身下的衝動，邊小心翼翼地親吻著他的額頭。
還情不自禁地多吻了幾下。
雖說如此，在靳昭旭同意之前，就算再怎麼欲求不滿，溫以年仍決定要想辦法隱忍到底。
既然決定要窮盡一生去寵著他、愛著他，那就絕不能做出任何會讓他感到半點不悅的糟糕
行為。
更何況靳昭旭還沒有在形式上真正的答應交往，即便這兩個月下來，家裡的每個角落，逐
漸有了另一人的身影。
像是洗臉台上多了一隻牙刷，衣帽間多了一套小了一號的星聯機師制服，或是櫥櫃裡多了
一個印有企鵝圖案的白色馬克杯。
種種跡象幾乎象徵兩人已是彼此的戀人，但他依然不願輕舉妄動；畢竟尊重對方的意願，
才能使這段感情長長久久地維持下去。
又即便靳昭旭老是趁他毫無防備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挑戰他的忍耐極限。
「……回來了？」
溫以年正盡可能動作輕柔地，移開那下意識攀在他身側的長腿，可惜仍無法避免吵醒戀人
的命運。他只能一臉歉疚地輕聲回道：「對。抱歉，吵到你了。」
靳昭旭瞇起雙眼，唇角微彎，邊輕輕地搖著頭：「沒事……快睡吧。」
溫以年感覺心臟又因爆擊而亡了。
結果好不容易移開的長腿再次靠上腰側，甚至不經意地掃過正因愛人躺在身旁、而有些敏
感的鼠蹊部──他簡直要瘋了。
不過確認靳昭旭再次沉沉入睡，原本打算下床自行解決的溫以年，想想懷裡的他一早就得
出門上班，還是決定努力隱忍下來，免得二度驚動到即將面臨升訓考核的戀人。
長程航班不同於中短程航線，由於是跨時區的長距離飛行，因此在法定時數完成後，考量
到機師個人的身心健康，通常都能換得與工時相等的休息時間。
然而此亦代表著，這無法固定的休假模式，使得與靳昭旭的相處時光，只能以少得可憐來
形容。
因此溫以年說什麼，也不會放過任何可以膩在一起的機會，就算僅僅是相擁而眠。
──早知道當年就先選擇執飛區域航線了。
可惜千算萬算，就是算不到一句「早知道」。
誰知道自己竟會如此迷戀，當初對他伸出援手的那名培訓機師。
溫以年只好悄悄收緊環在靳昭旭腰際的臂彎，同時輕嘆一聲。
但嘆息裡僅有淡淡地失望，與滿滿地饜足。
「最近與溫大帥哥相處的如何啦？」
「噗──」
靳昭旭趕緊抽出一旁的紙巾，擦拭著被他口中咖啡污染的飛行電腦按鍵，邊一臉驚恐地望
向左側、臉上堆滿笑容的檢定機長。
「什、什……蛤？」
「哎呦不用裝啦。」戴雋淵豪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溫以年可是我手把手帶大的，他喜
歡誰我會不知道嗎？最近看他老是輕飄飄的，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好事。」
「……那您之前怎麼都沒說？」
在與溫以年搭檔之前，靳昭旭最常配合的正機師，便是這位擁有檢定資格的戴大機長。
戴雋淵總是帶著親切和藹的微笑，實在讓人無法與「魔鬼教官」之名聯想在一起；然而只
要來到他的門下，自然便會明白該名號之來由，實屬情有可原。
他在教學上是以笑面之虎著稱，就連值班時亦是如此；就算只是與飛安較為無關的檢查程
序，只要有一小步驟做錯，下一秒便會被依舊帶著微笑的他，電到幾乎要原地往生。
因此剛踏入駕駛艙時，其他機師見到靳昭旭的培訓教官即是戴雋淵，皆會於心不忍，紛紛
投以同情的目光。
但靳昭旭並不以為然，他甚至樂意之至；畢竟拜他從小養成的面無表情所賜，戴雋淵反而
是眾多資深機師裡，唯一不會對他帶有偏見的一位。
「為什麼要說？看你們談戀愛很有趣啊。」不過撇除教學時間，閒聊時的戴雋淵倒是一臉
慈祥，彷若是在訴說「年輕真好」。「而且你這陣子的表情也柔和多了，看來相處的還不
錯吧？」
「……是嗎？」
不過這正是靳昭旭最近最感煩惱的事由之一。
溫以年對於他的調情完全不為所動。
是的，他經常在上班前假借幫忙打領帶，實際上是為了偷摸幾把胸肌。
然而只要收到已成慣例的出門一吻，靳昭旭總是最後才驚覺自己又下意識地沉溺其中；反
觀他那挑逗意味濃厚的小小舉動，溫以年的反應倒是一如往常。
即便不太服氣，但心底還是明白，溫以年仍在等待，等待他做好心理準備。
況且是他自己說了先不要，也還沒對溫以年所提出的交往請求，給予一個明確的答覆。
不過靳昭旭更沒想到居然會有一名Alpha，面對戀人再明顯不過的示意時，竟能繼續嚴守
約定，更是恪守成憲。
雖然這般自制力令人佩服，相當值得信賴──但他要的不是對內，而是對外啊啊啊！
──難不成我就這麼沒有魅力嗎……
思及一有空閒，就會衝去健身房鍛鍊，不僅是為每年的全面體檢，還有就是保持體力、以
維持飛航時的專注度；靳昭旭低頭確認自己還算健康的體態──還是說非得像林紀青那樣
，一副出水芙蓉的嬌弱模樣？
不，林紀青那是偽裝。
林紀青可是標準的在外扭不開瓶蓋，面對多年損友時，卻是可以扭開他天靈蓋的類型。
「我猜猜看，」望著一旁驀地沉下臉的後輩，戴雋淵摸了摸下巴，挑了挑眉。「看你們相
處融洽，那就不是情感上的問題了……好，他是不是還沒對你出手？」
「……您退休後有打算經營偵探事務所嗎？」
「哈哈哈！那是因為你的表情越來越豐富，大哥我才能猜出你究竟在想些什麼。」戴雋淵
再度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溫大帥哥從以前就是這樣，行事是很有原則沒錯，這對飛行
員來說也是好事，但總是讓人覺得放不太開。
「所以知道那小子為了追你，竟然在升上教學機長後立刻跑來問我怎麼動用特權，我還想
說他終於開竅了。」
「立刻……？」
總是表現得十分從容的溫以年，靳昭旭實在難以想像他風塵僕僕，跑去請教戴雋淵的模樣
。
「對啊，立刻。你就明白他究竟有多迫不及待。」面對當事人的不敢置信，戴雋淵雙手抱
胸，語調極為欣慰。「我原本還以為是哪個Omega讓他如此朝思暮想，結果看到班表後才
驚覺原來是你，真是料想不到啊。」
──我也是料想不到啊。靳昭旭心忖。
「所以莫急莫慌。」戴雋淵笑道，「又不是不能人道，談個戀愛也沒說非得滾床單不可，
一切靜待水到渠成就好。」
「……我該說戴機長您很直白還是含蓄啊？」
「我這是兼容並蓄。」
──平常心、平常心。
暫且不論戴機長的垃圾話，靳昭旭微微後仰，將後腦勺靠著椅枕，深吸了一口氣，思忖自
己最近或許真的操之過急。
也許繼續保持原本的相處方式，才是上上之策。
不過身為普通不過的Beta，又是初次觸及感情世界，再加上對方是一位深受眾人愛戴的
Alpha，更是部分人群虎視眈眈的存在，他實在想不到自己該如何繼續經營這段感情。
──這算是越級闖關了吧？
──要是表現的跟平常一樣，就怕對方覺得自己過於冷淡；但繼續保持積極，則又怕弄巧
成拙。
──人生好難啊……
有時回到家，望著家裡多了一人生活的痕跡──當然，在將備份鑰匙交給戀人的那一天，
他便趕緊撤下牆面上所張貼、以對方做為主角的公司形象海報──即便感到充實，卻仍覺
得內心一隅，存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疙瘩。
抽絲剝繭之後，便會發現那是由不安及孤獨，所交織而成的一團雜亂。
說到底，並不是無法信任溫以年，而是他害怕自己終有一天，還是會被選擇拋棄。
就像兒時在面對家人親戚時，因為生來不是Alpha，進而承受著備受鄙夷的目光，最終被
拋在一旁。
也拜此所賜，靳昭旭這才察覺原本以為已經放下的小時過往，原來一直以來，都只是被他
鎖在內心深處罷了。
而他則是自欺欺人地不願面對，那分疙瘩更是不曾消散。
「看來老大哥的話沒辦法安慰到你呢。」
聞言，靳昭旭隨即望向一旁，只見戴雋淵依然滿臉笑容，但其中卻隱含著些許的遺憾。
「不是……抱歉，我不該在巡航期間讓您如此費心。」
畢竟這個月與戴雋淵一同搭檔值班，就更該注意飛航期間的言行舉止；因為這象徵著他的
升訓考核，打從於簽派櫃檯、與戴雋淵打照面的那一刻起，便已悄悄開始。
「我也快退休了，你就當我轉性，想留給下一代的飛行員們一點慈祥的印象吧。」但戴雋
淵似乎沒把檢定機長的任務放在心上，毫不掩飾地回道。「總之不要鑽牛角尖，不然也可
以試著跟溫大帥哥說說。相信大哥，溫大帥哥絕對比你想像中的還要愛你。」
「……這您又知道了？」
「只要看過溫大帥哥急急忙忙的模樣，很難不這麼確信啊──」
忽地，他們一同聽見機艙外頭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儀表傳來刺耳的連續警報聲。
靳昭旭先是看了一眼身旁陷入沉默的戴雋淵，隨後著手操作一旁的平板電腦，翻出緊急事
故的檢查程序清單。
「看來在我退休之前，還是少說點閒話好了？」戴雋淵苦笑一下，「開始緊急檢查程序。
」
「這兩者間並沒有什麼關聯，戴大哥。」
無視靳昭旭毫不客氣地白了一眼，戴雋淵喊出一連串的檢查清單之後，接通耳機麥克風，
語氣沉穩且嚴厲：「Pan-pan, Pan-pan, Pan-pan. Galaxy 205. We are currently at
32,000 feet, heading 300──」
「亮曦學姊，我要打開安全帶燈號了。」另一方面，靳昭旭趕緊通知本次航班的座艙長。
「請您協助安撫乘客，並先告知我們隨時準備轉降附近機場。」
『好的。』
一結束與座艙長的通話，靳昭旭隨即接手接下來的緊急通訊，並將方向舵的主導權，依照
程序交給了身為機長的戴雋淵。
這不是他第一次遇上引擎失效的緊急事況，畢竟上機前的飛行簡報裡，ACN（註一）就有
提到這台航機存有一些難以修復的小問題；不過這些小問題，最終演變成可能需要機長喊
出「Pan-pan」、甚至「Mayday」的大問題，也不是第一次撞見了。
但卻是他第一次，思考若是發生萬一，自己是否會感到什麼遺憾。
──總是堅持絕不歹戲拖棚的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想到這點，他便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最後暗自決定，要是能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一定要先抓著溫以年，給他一個使勁全力的擁
抱。
*註一：ACN（Aircraft Company Notes），飛行器公司筆記。記載該架航機所有機械狀況
，及需要機師稍加注意之部分的記錄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