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長坡御勁
邢昭一召來樹林中藏身的錢九命等人,三人把江璟圍在中間,向西南起
行。自這時起,三人不再言語。
江璟暗察路途,與心中所記的長安左近地圖對照,知道三人帶著他遠遠
繞開長安,一路西行。一行人並無坐騎,似亦沒有去哪裡牽坐騎的打算,江
璟心想:「甘自凡老家在長安東面,韓建雖是京兆尹,卻也管著東邊的華州
。莫非甘自凡近日其實在西邊走動?」忽然想到一事,抬起頭來,分別看了
三人一眼,瞧見的是邢昭一的後腦杓、錢九命睨過來的右側臉,還有丁鑿面
無表情的左側臉,又垂下目光。
錢九命忍不住:「想說甚麼?」江璟搖了搖頭。錢九命道:「請你講啊
!」
原來江璟想到的是那夜與殷衡殘殿夜飲,自己在欄杆上排出的各方勢力
之圖:「地圖方位極為好用,且有大片空白可供揮灑,因此自古以來兵力布
署,自然以圖行之,有圖則事半功倍。倘若仿效布軍圖的法子,將關乎大局
的紛繁事物交疊於一圖之中,當可一眼明辨輕重遠近,以及各事各物之間的
聯繫。但不曾聽王渡提過類似的法子,不知西旌其實有無此法?」
這念頭掠過只是一瞬,身旁感到錢九命敵視的神態,他並不轉頭,道:
「我無言可講。」錢九命啐了一口。
四人在縣城外的平野走著,除了一眼望見的村舍、農田、耕牛,全無半
點武林人物出沒的跡象。又走大半時辰,在漸斜的太陽下走向一處坡路。一
路行來,地勢朗闊,除了道路旁白楊矗立,遠處樹木在春霧中稍稍遮蔽視野
,便只有些許地形隆起,遠遠展佈開去,愈上愈高,鋪展而成本地人稱為「
原」的高地,登上原頂,另有一番風光,在長安內外甚是常見。
四人上了一段坡路,邢昭一停下來,取出一截約有成人男子手掌長、三
指粗的小木筒,形如小型筆筒,而此筒曾燻製過,其色焦紅。
江璟旁觀邢昭一從坡上左右眺望,問:「邢兄,這是傳訊之物?」
邢昭一聳了一下眉,道:「阿衡--罷了,嗯,是傳訊之物。」看來他
本要問:「阿衡告訴你的?」瞧見江璟神色,料知是江璟自己猜中,便改問
:「你知道怎生用法?」指尖在木筒上敲了兩敲。
江璟搖頭,聽木筒被敲出悶響,似乎當中填滿了甚麼,筒子一端垂著一
條棉繩,轉著念頭:「是要將筒中物事撒於地面做記號嗎?筒中是顏料,可
用以劃記嗎?」但此原花木雜亂,上原的路只不過是樵子踏出的一條小徑,
這樣的原嶺在長安四周圍不知有多少,此地與附近村鎮之間,又殊無可以參
照辨認的干係,劃記之類只適宜用於城鎮,甘自凡怎知要上這郊野來察看記
號?
邢昭一笑了起來:「阿兄教你,這物事咱們叫『信筒子』,可是它一會
兒發作起來的模樣,宮裡的人叫做『煙花』,點燃了能生出煙,火光四面散
開,還帶顏色,像花兒一樣好看。裡頭的物事,是前朝術士煉丹時無意間得
來的,他們也不知有甚麼用處,只管它叫『飛火』。」
此物江璟前所未聞,登時大起興致。殷衡說他是「事獃」,但凡遇上新
奇事物,不問輕重地便要一探究竟。他見邢昭一神態頗為和善,料想是因為
刺殺謝姓男子與派遣太監傳訊這兩件要事均已辦妥,接下來就尋甘自凡碰面
,已無提防自己的必要,便起勁地聽著。
邢昭一道:「這物事被術士們獻進了宮中,前朝的帝后親王只知瞧它有
趣,要術士去配製能燒出更多花巧的方子。此物一向以來,不過讓宮廷耍樂
罷了。他們想也想不到,那些方子被江就還先生截到了手,加以改良,便造
出了西旌的信筒子。」
火藥之詳細起源,史書並無確論,但故老相傳,都說其配方乃是方士煉
丹意外而得,又因方士在本朝頗受宮廷禮遇,方子自然傳入宮中。到了後世
宋朝,宮廷煙花的配製再臻進階,復而傳回民間,各地湧現許多煙花名匠,
藥方更傳播於波斯異域。又過了幾許年月,終於世間出現另一番巧思,將火
藥填入兵器之中,開創千古未有之武戰局面,絕非今日邢昭一講故事時所能
想像於萬一。
江璟聽了邢昭一之言,靈光一閃,已有所悟,問:「這信筒子能生出特
別大的煙?」不禁雙眸精光四射。
邊塞烽燧傳訊,在漢代已有高明繁複的成就,以煙火之類傳訊,能克服
地勢隔阻,若把煙火的次數與時刻相配,更能生出極多變化,藉以代稱不同
事態,豈不啻是將他心愛的「物指之學」化做具體可見的景觀?他天性最愛
鑽研各式奇技雜學,若奇技雜學與他所讀之書似有相通,更是欣喜若狂。
邢昭一只是隨口賣弄所知,不料江璟興奮如斯,笑道:「何止特別大的
煙,小兄弟瞧仔細了。來,阿鑿。」丁鑿在一旁已將火媒燃著,遞了過來,
點燃了棉繩。嗤嗤聲響,火頭沿著棉繩迅速燒入木筒之中,邢昭一手腕一振
,木筒直飛上空。
江璟仰首望去,但聽得木筒發出長聲尖嘯,扶搖直上,那升空的勢子絕
非僅靠人力所拋,而似有一股莫可名狀之力,推動木筒搖晃噴飛。猛然間,
一聲裂帛似的震耳爆響,目不轉睛的江璟不由得雙目微瞬,卻也捨不得閉眼
,只見高處一蓬橙紅色火花炸了開來,華麗濺灑八方,當真在空中開了一朵
亮晃晃的火光之花!
高空火光乍熄,灰黑色煙霧瀰漫,一朵新的火花又從中間爆將出來,江
璟不但不驚,反而看得心曠神怡。方才煙花一爆,那炸裂的木筒便直墜下地
,江璟未多加留意,只引領盯著那將熄未熄的煙火,只盼中間又一次開出新
的火花。
驀地,身後勁風忽動,似乎有人從身後近處來襲!
江璟武技雖不高,武人直覺卻極為靈敏,還不及想到好端端地何以會有
人在西旌三人眼皮子底下襲擊自己,立時將頭一偏,身子斜出,極力避開腦
後威脅,右肘架出護身,左拳揚起,急速轉身。他手中若有棍,大可反手戳
打,此時卻只能扭轉身子,力求正面對敵。
他身子剛剛向右轉過小半圈,左拳尚未衝出,左側又有一股勁風襲來!
他兩面貼身受敵,當真大驚,左拳臨時變招,變拳為掌,反掌斬向左敵
。豈料左肩一滯,竟被人猛地一掌拍落之後牢牢摁住。他自然而然把頭一轉
,欲看來敵面目,右邊卻又有一股大力撞到!
他若要瞧清左邊那人,右邊破綻非遭攻破不可,當下左臂力振,右拳橫
掃,雙腿奮力蹬起。
這雙臂雙腿同時發動,乃是師門「井字健馬拳」的招式,路數粗疏,一
口氣打出一拳一掌、兩腿齊踢,招式雖多但中門大開,本意並非用於實戰,
僅作日常鍛鍊之用。但在這當口,卻也正合用,他連敵人也看不見,只有一
口氣以四肢發招,迫開敵人!
誰知他腰腿剛剛發力,尚不及離地半寸,腰裡一緊,已被牢牢箍抱,穴
道受壓,下盤再使不出力來。緊接著頸側一麻,似有兩隻手掌的掌緣打橫切
中他兩側脖頸。
這被切中的兩處,乃是至關性命的要害,輕輕一切即可令人昏暈,若遭
人擊打過重,或是掐扼過久,昏暈甦醒後,動輒半身癱瘓抑或神智喪失,重
則再無醒轉之時。但江璟此時所受這兩下是輕是重,自己又怎來得及感覺?
頓時只覺頭腦重重一暈,好似腦袋被猛地灌入大量膠水,眼前全黑,頃刻間
不省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