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好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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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雷慎入
「我不會濡濕，也不會打開…就是沒辦法…」
渡邊和直子並肩踱步的身影穿越各種季節，來回的折返，時而又走入畫面深處，
為了愛和性在焦慮裡掙扎。電影精彩的調度視空間為無物，樹影和草原在演員走
位之下都成為可以靈活折疊的佈景，活潑的攝影和演員調度令人看得屏息，美術
在寫實中藏有俏皮活潑的設計也帶來很多驚喜。我認真的盯著色澤飽滿的攝影畫
面，有青春的氣味和復古的浪漫在其中暈染，披頭四的曲子在最後才出現倒是避
免濫情的好安排。這部電影裡有些安排超出我的預料，有一些細節則違背了想像
，但是無妨，因為我一開始就打算在進戲院之前把自己歸零。無論這部電影好壞
與否，它都值得被獨立觀賞。而且我認為拍得很好。
挪威的森林 v.s. 挪威的森林
曾經身為文藝少女（？）的我也是村上書迷，因此這本書當然看過很多次。《挪
威的森林》一般被稱為村上的自傳小說，雖然被作者本人否認，但如果我們假設
渡邊真的有村上本人年輕時的影子，那麼他在歐洲旅行寫這本小說之時，等於是
以步入中年的身分回顧自己的青春。換句話說，《挪威的森林》在創作之時就已
濃縮了數十年的人事變遷，我相信這是小說可以讓人讀那麼多遍的一個重要原因
。17歲的時候第一次打開它，除了朋友們之間對書中性愛場面的「指指點點」，
印象中吸引我的是愛情的孤獨和絕對，還有特殊的文字氣氛。不過最近幾年再看
這本書，感覺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為什麼這些20歲上下的青年男女除了吃喝
玩樂讀書，就整天想著性呢？或許有人會這麼問。當然我可以笑他們吃飽太閒，
但也許還有些別的答案，那是我也開始慢慢變老、脫離文藝少女身分之後才開始
思考的事情：村上春樹在38歲（村上春樹生於1949年，《挪威的森林》於1987年
完稿）時寫這幾個20上下小毛頭的故事，他所看到的那份青年人獨有的「無聊」
，是年歲增長之後再也不會出現的寶貴特質。正因為青年的單純潔淨，他們的愛
與性都是那樣熱烈直接，而一個中年人歷經工作和婚姻等歷練，回頭再寫這個透
明感無限的愛情故事，內心當是多麼澎湃。他也曾表示這本書是「百分之百的戀
愛小說」。百分之百的戀愛不正是年輕人的特權？
而針對這百分之百的戀愛，和百分之百的少年渡邊徹，陳英雄的改編選擇以「性
」為主軸，我覺得是極為勇敢的。畢竟面對全世界無數的書迷，一本經典戀愛小
說一定早就樹立了無數的個人想像，敢如此深入又如此直接，首先就很令人佩服
。另外一方面，事實上「性」本來就是書中很重要的主題，而對於在腳本階段就
和村上春樹討論過多次的陳英雄，絕對有去掌握原作的精神。
性，以及不能性
對於電影中人來說，擺脫包含著逝者的過去，好好的往前走，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情。這件事讓他們無視於學運狂潮，無視於一般少男少女琳琅滿目的活動，只沈
默的過生活，精神則焦慮於不能進行的性和小心保護的愛。電影將小說的許多細
節化繁為簡，只抽出「性」這個主題加以強化，並且用這個主題進一步發展幾個
年輕人如何活下去、如何面對愛。
死與生、性與不能性，無論是在小說或電影裡，渡邊都是在這兩造徘徊。而綠和
直子正分別象徵了這兩種極端。性不只是單純的作愛，還包括與情感的結合。
直子在Kizuki死後，一個人在東京孤獨度日，與渡邊的重逢給了她繼續活下去的
理由，甚至讓她嘗試以前未曾成功的性愛。她在阿美寮曾對渡邊說過「生日那天
晚上，為什麼你沒有丟下我算了？為什麼你還要理會我這種人？你的存在讓我痛
苦你知道嗎？」說這句話當然不是出於恨，而是出於愛，而且是太多的愛，一個
不夠健康的年輕女孩所無法承受的愛。她因為生日那晚湧出了性慾而且與渡邊順
利結合，因而燃起希望，想努力痊癒。因相依為命的Kizuki自殺，她完全失去和
世界的鏈結，但渡邊的出現使她也想像「一般人」一樣活下去，甚至認真的詢問
許多和性相關的問題，全心準備以投入渡邊在東京為她預備的健全生活。但最後
仍陷入崩潰，終於以死了結。
另一個充滿活力的女孩小林綠，相較於象徵過去的直子，她是渡邊的未來，以及
象徵「生」的選擇。她積極、主動、富有自信，古靈精怪的腦袋經常讓渡邊摸不
著頭緒。經典的草莓蛋糕理論或許讓她顯得嬌縱，然而別忘了綠是一個「習慣葬
禮」的女孩，母親過世後，父親也臥病在床，她所有的嬌嗔和扯淡都是在勞碌瑣
碎的日常中進行。父親死後，綠打電話通知渡邊，要他不必出席葬禮，並約好了
要一起去看色情電影，直到電話掛上之後她才暗自痛哭。若說死別是人生最痛，
而性愛是人生最愉快，這場戲道出了綠能夠面對人生的所有輕重，也暗示死與生
友好親密的關係。相形之下，直子活在逝者離去之後的悲傷中，一直無法走出來
，即便她努力的想嘗試作愛，以象徵性的迎接痊癒，黯淡的生之慾望還是敗給了
死亡的拉扯。
再看看其他角色：玲子過去的遭遇在片中雖被淡淡的一筆帶過，但在直子死後，
她要求和渡邊作愛，事後她說「她找回遺失了七年的重要事物」，而且她也期待
著在旭川能夠再次戀愛，這都是對活下去的期盼。而在電影中唯二自殺的兩個人
就是Kizuki和初美。Kizuki的死因不明，但他和直子之間的性是不完滿的。初美
雖然擁有婚姻，卻不是她理想的愛。她的愛是堅貞的：「為什麼一定要和別的女
人睡？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不夠呢？」這份愛卻被逢場作戲的永澤辜負了。永澤
不需要愛，因此他既無對性的挑剔，更不會有選擇生死的煩惱。
渡邊曾喃喃自語說「Kizuki，我和你不一樣，我選擇活下去」，影片中的性與不
能性，正是象徵了是否選擇活下去。
陳英雄的渡邊徹
也許是因為陳英雄文化背景的關係吧，這部電影的語法似乎比較偏歐洲電影，
Johnny Greenwood的原創配樂也很悲戚深沈，不像一般日本片那樣好入口，但整
體還是保留了足夠的亞洲風情。村上春樹在決定開拍前就提出導演必須得是亞洲
人的要求，目的正是想維持亞洲氣味的純度，而法裔越籍導演陳英雄，加上國際
級的台籍攝影李屏賓、日籍女優菊地凜子，這幾個劇組核心成員早就讓這個劇組
擁有超越亞洲的視野。再觀其道具佈景，雖然工作人員幾乎都是日本人，做出來
的畫面卻完全沒有一般日本電影的影子，與其說這部電影是日本製作，不如說這
片向國際間展現的是經過融合再造的亞洲風情。
菊地被批評年紀和長相不符合小說形象，不過我覺得她作得很好，她的清澈感和
神祕的眼睛很能傳達在瘋狂狀態底下謹慎選擇用語的直子。綠的長相很特別，也
許因為水原希子是混血兒因此更容易散發陌生的魅力，她自信的微笑據說是被導
演嚴格要求的。(另外唱片行老闆居然是音樂大咖細野晴臣演的，我是看完工作人
員名單才發現的。)
真要挑剔的話，很多東西都可以挑剔，不過電影是一個獨立作品，和小說有出入
的地方沒必要特別提出，單就一部電影來看，這是一部可以給85分的電影，只是
手法可能比較不親切，但最大的包袱顯然不在於其手法。總歸一句，《挪威的森
林》書迷千千萬萬，陳英雄的渡邊徹是鐵定要被罵上很多年的，然而就像小說不
可能滿足所有讀者一樣，改編電影更不可能滿足所有書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