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馳車 7 雙軌循環
但見坑道之中，路軌齊整、纜繩高懸，黑色方斗一部一部如車隊般羅列有
序。單單如此，已超越世間絕大多數礦坑規模，卻尚不足令司倚真驚佩。至為
可怕的是那路軌的闊窄、方斗的大小、纜繩的粗幼，無不凜然劃一，其範式使
用之精，一眼可辨，便像是同一位工匠以尺規仔細量度了所造。
——而這「礦車」工程東西迆邐、難望盡頭，又豈能僅僅由一位工匠在兩
年的時光籌劃興建得來！
江璟教過司倚真許多宮廷風光與掌故，司倚真曉得前朝宮中的一切屋瓦地
磚之屬，也便是這般尺度劃一；可是小件器物畢竟與綿延數百里的路軌不同，
自秦皇首創「車同軌」之制以來，世間車船軌路，固然各朝早有官府範式，卻
是直至此時此地，方有一座尺度精密如斯的工事。
彷如有個巨人用了一個巨大模子，將所需的砂鐵木石一口氣填入、又一口
氣倒出成形。而世間幾曾有那般巨人？
——唯有「人心」，小小的人心，所創出的秘訣，能夠將眾人之力合併指
揮得如一個巨人！
司倚真原已在方斗狀的車中坐下，仰視坑中種種，心懷激盪，又跳起了身
，伸手摩娑纜繩，遙指坑道一端遠處：「那是滑車罷，師父教過，礦場的班頭
伯伯為我解說過的。你的滑車裝設精巧之極，這車子拉動起來，可多麼省力啊
！」
在天留門後山之中，她總依依稀稀有個念頭，彷彿常居疑可以在地底快速
移動的秘訣，是自己所曾見識過的法子，當時她不知，正是想到了「翻疑莊」
山腳銅礦場的地底坑道。她自幼活潑不拘小節，喜歡鑽到礦場裡找礦工們談天
說地，大了些甚至偷家裡的酒去請礦工喝。礦坑中運載工人礦石的車子，自也
看得熟了。可是又如何能料，在這西川野地的地底，憑空出現一條裝了「礦車
」的坑道？
常居疑哼道：「若非如此，我這快散架的老骨頭，如何追得上妳的驢子？
慢著，那滑車只不過——」
司倚真卻興高采烈得打斷了他，歡聲道：「我幾乎猜中了的！」聽常居疑
自己解了密，更感舒坦。她在堅實的木造方斗車中四下摸索打轉一會，忽然低
下臉兒，望定了站在車軌旁的常居疑：「好地鼠仙，不，地鼠大神，我司倚真
今日真正服了你。快上來，咱們拉車玩！」
常居疑哼哼咳咳，身形移動倒是不負天留門輕功根柢，三兩下攀入了車斗
，說道：「這條車軌斷斷續續，尚有三十七處不曾接駁，中斷處最闊者有五十
五里，最窄處亦有二十六丈，坑壁另有用途的滑車，尚未安設的地方更多達七
百七十一處。妳望見的那滑車，僅作暫時用途，拉不了多遠，少不免下地靠兩
腿走，掃興之至，有甚麼好玩？」
司倚真激動之餘，卻覺察了不尋常之處：「你老先生對於車軌興建的進行
細節，怎地如此清楚？為你造這坑道的『眾人』，必有向你密切匯報的妙法。」
要知道當世郵遞不便，尚在其次；常居疑以風燭之年、病弱之身，縱使日
夜在這條坑道中來回奔走，又豈能將建造過程鉅細靡遺地掌握手中？
常居疑枯枝般的手向她額角揮去。司倚真知道他不會當真傷害自己，笑嘻
嘻地不動，由得常居疑在她額上敲了一記。只聽常居疑罵道：「勢利鬼，每次
只有在見著妳爺爺的真本領時，才口稱一句『你老先生』。」
司倚真道：「啊喲，如何是勢利了？我又不求你教我本領。」
鬥口之間，常居疑執起車斗中一條大纜，緩緩拉動，車斗便向遠處的滑車
處駛近。莫看他手臂瘦弱不堪，動作亦甚是緩慢，司倚真只覺面頰之畔涼風漸
起，車斗移動之速，已甚輕便。
她年青力健，忙道：「我來拉。」伸手替過了常居疑。
常居疑指著另一邊的坑壁，道：「這片坑壁之後，是另一條車軌，待得兩
邊車軌竣工，要作長途進行，便不再用這笨法子，而是雙條車軌上的車子相互
反向牽引，一往一復、來回運轉，再也毋須坐在車中之人單邊拉扯。這『循環
馳車』之法，能令兩地載運往來川流不息，妳家裡的礦場便用不著了。礦坑載
運，更要緊的是直上直落、自地底吊起重物，那麼滑車、轆轤裝得巧妙一些也
就成了。」
司倚真臂力可比常居疑強太多，把車斗拉得呼呼前駛，喜道：「到兩條車
軌竣工那時，車行如飛，多麼稱意！你一定還要帶我來玩！」
心思一轉，暗想：「師父雖在家裡裝了傳訊鈴子，卻並不算懂器械之學，
他所會的器械，全是昔時西旌的門道，便是西旌始祖江就還傳下的。地鼠仙所
說的礦坑滑車轆轤，師父懂得的還不如礦工們多。」
「江就還的老師，才是真正的『大匠』，現下就坐在我身邊，他所營造的
這『循環馳車』之法，叛出師門的江就還多半不懂。」
常居疑銀髮當風，悠悠地道：「妳方才問到了點子上。我分身乏術，怎能
一一查詢營造細節？我所做的，不過是將班頭們呈報上來的日程事項，記憶在
心罷了。因為我手下的班頭不是尋常工匠，我要他們每一個都有韓濁宜的統御
之才！」
司倚真一凜，手上不由得一頓，回頭愕然問：「地鼠仙，你說甚麼？」覺
到車斗慢下，才又使勁拉動。
常居疑瞟了她一眼，眼望前方黑暗中被坑壁油燈照亮的大滑車，道：「我
要我手下的班頭，個個均有韓濁宜、江就還的統御之才！」
司倚真道：「你是說……你這幾年招募了大批的學生，作你的工匠？」
與此同時，她亦想到：「地鼠仙只怕不是向學生收束脩，而是倒過來供養
他們。他在大食國與貴族密切往來，積蓄甚厚，在這亂世，要招收流離失所的
百姓作為學徒，容易之極。民間的苦人一聽得有條出路，是不必當兵送死又有
飯吃的，必爭先恐後投靠。」